次日一早才卯时中,西苑里的人便都起了身。下人们忙着收拾箱笼和行装抬出去装车,准备出发上路。
寄棠穿了件水红镶毛披风,等在了行宫外的空地上。
外面路上已停满大大小小各种马车,乱而有序。官员和命妇各自按照品序队列,恭迎皇帝陛下。
时辰到,御驾先行。
迎完皇帝和太后娘娘,众人各自散去,坐车的,骑马的,各有各的队伍。
寄棠的马车依旧跟在太后的銮驾车队中。就这般昼行夜宿,一路回京。
怪道人都说归心似箭。
虽说兴正街那座宅子她也没住几个月,可这会儿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外面还飘着阴冷透骨的细雨,寄棠格外怀念起家中温暖舒适的卧房,可口的饭食,和柔软的床铺。
还有她的凝香记。
虽说围场也能收到京中来信,到底消息滞后,不能第一时间掌握铺子动向。
这可是她的心血,寄棠投注了无限心力,容不得一点闪失。
去了这样久的时间,等回京后,她只想日日都守在铺子里。
这才是她要经营的人生。
刘静妤已经打算和离,寄棠便趁机将碧云的事说了。她不提这是碧云的心思,只说自己喜欢这个丫鬟。
碧云本来就是为方彦邦准备,用来分薄郑柳儿的宠爱,如今方彦邦她都不要了,一个侍女,又是寄棠开口,刘静妤无有不应:
“回京后,我派人将身契送到你府上。”
碧云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连连朝寄棠磕头。
可碧云的事情解决,小六朱瑾的事又悬在了空里,也不知这结果算不算完成刘夫人的托付。
只是寄棠实在不想再与江翊打交道,只能回京再做打算。
就这样行了将近十日,御驾终于抵达京城。舟车劳顿,寄棠回来当晚早早睡下,第二日一大早,便去了凝香记。
一个月半来,凝香记整体客流稳定,每日都有进项,虽不如刚开业那段时日火热,可细水长流,倒也安稳。
寄棠将近日才想出来的妆面填入妆册,又亲自上手给两位小姐画了妆面,并一位嫁娘设计了新妇妆,忙忙碌碌,一转眼便到了午膳时分。
她自觉过得十分充实,才要去用膳,孟向真来了。
“寄棠!”
她十分自来熟地凑过来,先上上下下将寄棠打量一番,才有些咋呼道,“我都不知道,你来头竟这么大!”
“谢太尉和云麾将军,都跟你关系匪浅?寄棠,你可真厉害!”
本来是很正常的关系,可这话从孟向真嘴里说出来,莫名就变了味道。
“据说你还收拾了朱婧筠?!”
孟向真后悔死了。
每年秋狝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流程,她实在腻歪,又割舍不下京城,今年才没去。谁知竟会错过那么多精彩。
早知道她说什么也跟着去了。
“朱婧筠那人瞧着一副高门贵女,矜持守礼的样子,实际最是记仇,你没吃亏吧?”
在孟向真心里,寄棠就是个性子软和,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的受气包。传闻将寄棠形容的跟个侠女似得,她可不信。
寄棠轻轻摇头,软声道,“我没事,多谢你关系我。”
孟向真见寄棠一脸感动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里带着笑,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哎呀,都是朋友嘛!”
寄棠笑容更大,“这段时日我不在,你还经常光顾凝香记,向真,你人真好。”
孟向真被夸得有些害羞。
其实不光她来了,她还鼓动身边的小姐妹都来捧场。
这不过小事一桩。
她没打算邀功,更不在乎那些银钱。
可寄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给予她甜蜜的反馈,孟向真便觉得她的付出很值得,也很快乐。
“这算什么好?我还有更好的给你呢。”
她牵住寄棠的手,将人拉入一个隔间,神神秘秘道,“这回秋狝,你是不是结识了许多人?”
寄棠不明所以,她的确认识了许多夫人小姐,于是默默点了下头,静候下文。
孟向真却突然停住不说。
她忽然想起来寄棠对江翊还死心塌地。
若是此时贸贸然跟寄棠说有人看中了她,以寄棠保守忠贞的性子,定然会一口回绝。
那岂不是没戏唱了?
世上的男子那样多,又不是只有长兴侯江翊一个。
那位的身份、地位,可不比江翊差!
江翊不懂珍惜,将寄棠这样好的人当做替身和感情寄托,永泰公主一回来,他又狠心将人赶出侯府。
多凉薄,多过分!
听说江翊和公主好事将近,孟向真觉得,寄棠要想扳回这一局,最好是能找一个比江翊更好的人嫁了。
如今恰恰好就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孟向真从前狠欺负过寄棠,心中有多过意不去,现在就有多想替寄棠出了这口恶气。
“过几日我要办诗会,你一定要来。”
寄棠有些好笑地看向她,她神神秘秘,竟是要与自己说这个。
可惜我不会作诗。”
这是实话。
才回京,她的读书先生还没安排上呢。
孟向真却满脸震惊,没想到寄棠这般信任自己,连这种事都肯直接告诉她,心中愈发感动。
其实她也不会作诗。
可京城贵女个个都是才女,连朱婧筠都会吟两首酸诗,她不得不装装样子。
如今她可算找到了知音。
“我也不喜欢那劳什子诗会,方才是我说错了,不是诗会,是宴会,我家举行宴会,回去我便下帖子给你。”
孟向真蛮横道,“你不准说你不去。”
寄棠无奈地笑了笑,“好的,我会去的。”
孟向真重又高兴起来。
她今日来最重要的事便是邀请寄棠,眼见目的达成,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带着好奇问道:
“谢太尉当真做过你的先生?他那样冷漠的人,我好难想象会对什么人有耐心。他都教你什么?若你学不会,他打不打你?你这样单薄,估计捱不下他一掌。那他还会怎么罚你?·”
孟向真有数不清的问题。
寄棠头一次从第三人口中听到对谢琮这样负面的评价,不是对他武力的崇拜,权势的倾慕,而是完完全全的性格否定。
她忽略心底忽然涌上来的不适。谢琮帮她良多,她再没良心,也不能违心地说一句不好。
于是故作不解道,“我觉得太尉大人挺好。”
孟向真咋舌,目光充满同情,“你怎么这么单纯!你这样的性格在京城,不改改的话,迟早是要吃大亏的。可不是人人都跟我一样!”
眼看孟向真又开始长篇大论,东拉西扯,寄棠及时将话题引了回来,“我以为太尉大人是人人敬仰的英雄。”
孟向真压低声音,小小声道,“他敢弑父,能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