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寄棠满脸震惊,孟向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那件事后来被陛下和太后娘娘明令禁止,京中都没多少人知道。
那时她年岁还小,也是偷听外祖母长宁长公主说话,才无意知道这件事的。
孟向真欲岔开话题,寄棠却握着她的手不放,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她,“向真,为何要这样说?”
“告诉我,好不好?”
寄棠声线本就偏柔,最后那句“好不好”更是柔软的像羽毛,轻轻挠着人心,被她那般注视着,孟向真如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件事你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谢太尉恐怕能连夜将你我都剁了。”
“嗯嗯,”寄棠弯了眼睛,好乖地点头,“你放心,我不说。”
孟向真被她这副又软又柔的模样弄得心肠也跟着软绵绵,左右话都说到一半,遂也不再顾虑,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谢琮为何十几岁便去了陇右?少年的谢子孝何等耀眼出众,又是公主嫡子,京城锦绣膏粱地,怎么他却去了边关那等荒凉之地?”
“永安长公主乃太后幼女,陛下胞妹,可这些年你有在京中听过她的名号?还有谢琮的父亲,据说从前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郎君,却也早早沉寂下去。你又知是为何?”
寄棠自然不知,静等她继续说来。
孟向真虽话多,故事却讲得极好,引人入胜。
其实故事并不复杂,美丽单纯的公主与芝兰玉树的公子在最好的年华相遇,两人结下鸳盟,不久后便诞下孩儿,那孩子便是谢琮。
公主素来体弱,生下谢琮后一直缠绵病榻,直到谢琮长到十四岁上下,她终于又有了身孕。
谢琮那时已经是个沉稳内敛的少年,他满心期待着弟弟妹妹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驸马养外室的消息被人捅破。
原来这些年,驸马一边对公主嘘寒问暖,呵护有加,另一边却在暗地里养了一房外室。
且就在与公主成婚的第二年。
他还有好几个孩子,谢琮想要的弟弟妹妹,外室都给父亲生了。
最可悲的是,公主有娠时,那外室也大着肚子,月份比公主还重。
数年夫妻恩爱,只是一场梦幻泡影,公主一朝崩溃,她不肯再要腹中的孩儿,以此报复丈夫的不忠。
但真正被伤害到的人,是谢琮。
他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腿,哭着恳求她留下弟弟妹妹。
被愤怒和伤心冲昏头脑的公主,将对丈夫的恨意都倾注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她托着腹部,歇斯底里地哭喊,“你不是有弟弟妹妹吗?你要留下他,就让贱人和那些杂种们都去死!”
十四岁的谢琮,由翰林院掌院学士亲自教导,是文华殿上最出色的少年,他少年老成,也怀着一腔对母亲和弟弟妹妹的爱,于是抹掉眼泪,起身对母亲揖了一礼。
少年的背影有着青松的孤傲与清瘦。
他握着皇帝舅舅赐下的宝剑,一路来到那外室的宅院。亲眼见到母亲口中的贱人,搅乱他生活的元凶。
那是个有些发福的女子,圆脸圆眼,相貌并不多出众,挺着高高的腹部。当他寒剑出鞘时,她吓坏了,护着最小的女儿,恳求他饶过她的孩子们。
“这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从小被教导君子六艺,学堂里最出色耀眼的少年,尚且解决不了这样复杂的关系。
尤其是被最小的女孩用惊恐的眼神看向他时,他四肢冰凉,整个人都陷入迷茫。
这也是父亲的孩子,与他有一半的血缘。
他犹豫了。
他想要保护母亲,保护自己尚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可对面被他拿剑指向的人,那些孩子,也是他的亲人。
直到提剑的那只手变得僵麻,他都没有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接到消息的父亲匆匆赶到,见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所有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放下剑,不许伤害他们!”
他跑过去,将女人和孩子们护在身后,却对自己的长子怒目而视,“谢琮,你就如此是非不分?你太叫我失望了,你不配做我谢家的孩子。”
他仿佛痛心疾首,眼中满是对长子浓浓的厌恶与失望。
却对身后的女人和孩子们疼惜有加。
“你回去,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也告诉你母亲,阿柔的孩子一定会出生,叫她适可而止。”
没人知道那一刻谢琮心里在想什么。
失望,愤怒,委屈,仇恨……
一剑刺出去,父亲痛苦倒地时,鲜血蜿蜒而下,悲剧已经酿成。
谢琮的剑术,是王朝最好的老师所授,那一剑精准无比,曾经惊才绝艳的谢家五郎,从此跛了一只脚。
再也无法入仕。
整个京城都对此讳莫如深,更没有几个人知道实情。
包括谢氏在内,对外的说法是谢之策骑马时不慎跌落,摔断了腿。
陛下亲自派人处理善后。
可公主腹中的孩儿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因为母体受惊过度,孩儿未足月出生,一生下来便没了心跳。
谢琮成了唯一的罪人。
孟向真感慨地摇头,“谢太尉心狠手辣,被人叫活阎罗。他回京,是真的淌着血一路杀回来的,那样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她看向已然听傻的寄棠,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最起码你还有我嘛,以后避着他也便好了。”
其实她见了谢琮也害怕。
于是再三叮嘱,只怕面前这单纯无知的软包子,看谁都是好人。
谁料寄棠却突然问道,“永安长公主如今呢?”
孟向真愣了一下。
亏得她生平最爱打听这些京中高门里的家长里短,却也是想了半天才道:
“和离之后,似乎是嫁了位翰林……前些年又生了孩子。她从不爱出门与人交际,我所知不多。”
否则以永安长公主的身份——太女亲女,皇帝胞妹,如何会是京中最没存在感的公主。
寄棠顿了下又道,“那谢大人呢?”
“谢大人?你是说谢琮的父亲?”
对此人,孟向真倒知道得详细,“他跛了腿,不能再入朝为官,便在南山建了书院,做了山长。南山书院如今已是京中顶有名气的院堂,不少人想在他那里念书求学。”
“至于外室,也算是因祸得福,成了正妻,连带她生的几个孩儿都有了名分。”
寄棠平静而柔和道,“也就是说,最无辜的谢琮,却被所有人都抛下了。”
孟向真怔然。
这是什么话?
那可是威赫凛凛的谢大人诶。
说什么“抛下”,这不是小可怜的专属吗?
而权倾朝野、高大威猛的谢大人,究竟哪一点与这个词沾边?
便是皇子们见到他,也都恭敬守礼,可到寄棠口中,谢太尉竟仿佛成了小苦瓜。
这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傻白甜发言?
难怪能被江翊欺骗感情。
孟向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寄棠却没理会她关爱傻瓜的表情,声音轻柔道,“难道不是吗?父亲、母亲都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却只有他被疏远,遗忘,留在了夹缝里,两边不得靠。”
孟向真起先觉得寄棠疯了,可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谢琮是谢氏子弟,可整个谢氏族人,从不多与他往来。
永安长公主也有自己的生活,若是谢琮不回京城,母子两或许今生都见不了几面。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孟向真深沉地点点头,表示肯定,“就是角度太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