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翊也病了一场。
风寒感染,寒邪侵体。
回京这一路,基本都是江竤在照顾。
也并非永泰公主不体贴人,只是她身体本就孱弱,才看顾江翊没两日,江翊尚未好转,她自己先小病了一场。
江翊便不肯再叫她来了。
有时李仙蕙来看望他,尚未坐多久,江翊便着急送客。
说是不忍将病灶传给她,可在江竤看来,江翊根本就是只想将他累死!
好不容易回京,还没歇两日,江翊又差人来请他喝酒。
江竤脸一黑,只差问候他十八代祖宗。
病才好,又折腾什么?
但考量到两人是一个祖宗,只能忍气前去。
江翊脸色依旧不好,苍白憔悴,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哪有从前半分风姿,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江竤只能无奈叹气,“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喝的什么酒?”
江翊充耳不闻,挥手叫侍从都下去,自顾给两人面前的酒盏斟满,“心烦。”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嗜酒。”江竤在他身侧入座。
先前他请堂弟喝酒,十回里有九次不来,问就是不喜那样的场合。
如今可倒好,不是醉酒便是预备醉酒。
看他那架势,自己来之前便没少喝。
江翊斜他一眼,脱口道,“她不喜欢酒味。”
说完脸色便阴沉下来。
这个“她”指谁,不言而喻。
这段时日,江翊时常重复一个梦境,陇右姑娘又来到他身边。
他揽着她纤软的腰肢,两人越靠越近,她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直到与萧寄棠的那张脸彻底重叠。
江翊次次被梦境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心中隐隐被一种巨大的、残酷的、难以承受的恐慌笼罩。让他即好奇又害怕,即懦弱又渴求,念头反反复复,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他此刻很需要酒水来麻痹自己。
或许醉了,就不会再梦到她了。
江竤看着沉默皱眉的江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叫他无可避免的想起两个月前的江翊,意气风发,锐意昂藏的长兴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别喝了,”江竤夺下堂弟手中的酒盏,轻叹一声道,“病才好,你该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见江翊仍旧盯着酒盏,江竤实在怕了他,将杯盏全都收起来,又命人煮了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后,转移话题道:
“你向太夫人提了你与公主的事?”
江翊也不是非要喝酒,只是心里闷得难受。
闻言他摇了摇头,“老太太根本不想见我。”
听说太夫人今日还大张旗鼓地收拾了好些好东西,送去兴正街。
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骗得太夫人那样为她撑腰。
江翊白着一张脸,喃喃道,“你知道吗?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江竤蹙眉,“你说谁?”
江翊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满是冷意,“她告诉我,和离时的伤心与眼泪都是她装的,只为多从我这里要一些银钱。”
江竤说的明明是李仙蕙,可江翊此刻满脑子里想的,却是萧寄棠。
“她装得可真像啊。如果她要钱,跟我说便好了,为何要那般骗我,害我也——”
那般伤心。
江翊突然住口,不肯再往下说。
江竤却能猜出他未尽的话。
他知道和离时,江翊给了萧娘子不少银钱。但这件事在他看来,实在平常。
一个女人,又没有什么依靠,和离后若无银钱傍身,还怎么在京城里活下去?
萧娘子懂得为自己打算,并不是什么过错。
至少她懂得保护自己。
易地而处,即便他身处那样的处境,也很难比她做得更好,更体面。
“萧娘子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人。”
而且现在计较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江翊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她骗了我!”
“骗了我好久!”
仿佛在意的只是寄棠骗了他。
在江竤看来,他哪里是为了什么欺骗的事,江翊只是不能接受,不肯承认,萧娘子不爱他,不等他的事实。
原来他江翊不是世界的中心。
原来萧娘子离了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给江翊听。
且看萧娘子如今,像是也不会再回头,倒不如彻底断了江翊的念想。
“你的白月光不是公主吗?有这些精力,倒不如放在公主身上。”
说到李仙蕙,可江翊脑子里想的却完全不是她,而是那天寄棠祝他和仙蕙白头到老的话。
只要曾经真的喜欢,怎么可能真心说出那样的话?
他这一辈子,下辈子,都不会祝福萧寄棠和其他男人!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江竤担心他情绪激动,又要喝酒,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你回京后,还没见过公主吧,哪日请她到家来,你嫂嫂与她还挺投缘。”
江翊讥诮的看着他,有种哑巴吞黄连的心酸,“谢琮将我给萧寄棠的银钱,都成倍补还我了。”
“……”江竤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默默闭上。
他若是萧娘子,也不肯回头了。
*
长兴侯府难得热闹。
谢嬷嬷拉了一车子皮货,是萧娘子给六位姨娘带的好货。
丹凤、朱瑾两个还矜持些,其余众人,各个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谢嬷嬷笑道,“萧娘子体贴,明日便有绣坊的绣娘上门为你们量衣,将冬装与这狐裘大氅一道做了。”
丹凤忙上前道谢,又拿了体己钱往谢嬷嬷手心里塞,脸上满是关切,“娘子她如今过得可好?”
谢嬷嬷不肯收。
来之前四夫人请她照拂六位姨娘,也许过了好处。
都是做人奴婢,有这样的温厚的好主母,她六人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四绮罗正忙着数有多少张皮料,众人要怎么分才好,老五红椿已经感动得红了眼眶,老六神思不属,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丹凤这般问,几人都不禁围拢过来,等着听主母的近况。
“好得很。”
谢嬷嬷笑着指了指车里的物什,“不单有皮货,每个人还另有一个木匣,匣上写有名字。是娘子特意送给你们的仪物。”
“她若过得不好,哪有闲心给你们张罗这些?”
众女闻言都笑起来。
一时除了丹凤和朱瑾,其余诸人都按捺不住又去了马车旁,不一会儿,个个手里抱着一个木匣。
老三先打开她的。是一叠书册话本,全是京城这边没有新鲜故事。绯云爱书,送她这些话本故事,比银钱还叫人高兴。
老四却是把小巧的算盘,十分精致,收进荷包里,能随时带着算账。绮罗爱财,府里的月例赏赐都攒着舍不得花,这把小算盘可是送到了她的心坎。
老五是一沓滚着金丝银线的湖绫帕,质地轻软,握在掌中几乎无物。红椿爱哭,常常一件小事便能哭湿好几条帕子,如今夫人送了她这一匣子,她此刻又忍不住要落泪了。
老二朱瑾在一旁看得心热,再忍不住走了过去,将自己那盒打开,却是盒风干的腊肉。她嘴馋爱吃,夫人便将木兰那边的特色小食给送了来。
朱瑾是极喜欢的这份礼物的。
可遭不住姐妹们的嘲笑,连爱哭的老五都抹了泪,笑她是个馋嘴猫。
众人一时闹做一团。
丹凤在一旁轻声解释,“嬷嬷勿怪,她们平时不是这般没规矩,只是……太想夫人了。”
谢嬷嬷笑着摇头,她怎么会怪。旁人家里,妻妾乌鸡眼似地斗,可到了侯府,全只有欢声笑语。
不得不说,四夫人这主母当得实在是好。别说六位姨娘,只她看到那些用心准备的物件,都禁不住感动。
何况她们。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忍不住叹息,翊哥儿从前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京城这地界,当真不能念人。
谢嬷嬷才想了江翊,转头便见他穿过垂花门,往内院而来。
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