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人这般护着,寄棠心中感恩。
只是这份好沉甸甸,她却无以为报。
大约是看出寄棠脸上的为难,谢嬷嬷笑道,“侯爷和永泰公主的事,老太太已经听说。这件事情成不了,四夫人大可放心。”
寄棠垂下眼睫,轻声道,“别为了我的事,叫太夫人她老人家生气。”
谢嬷嬷笑着应了。
又絮絮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寄棠将食补方子连同在木兰围场收的皮子一并取出。
先取出一方做工精致,触感柔润的皮毛抹额递过去,“我知老太太不缺这个,这块抹额是我亲手做的。天气渐凉,老太太晨起时戴上,以防头风。”
谢嬷嬷伸手接过,只觉入手轻软如云,皮子早已反复揉熟,内里衬着软绸,外面一层细密胎绒,即轻便又实用。
不说老太太见了会如何欢喜,只谢嬷嬷自己,也觉得心头一暖。
真难为四夫人这般用心。
寄棠又取过另几张皮子,“木兰那边,盛产皮料。我多收了些,嬷嬷不论自用或是给家中孩儿,都是极好。另有一些,烦请嬷嬷替我带去长兴侯府。”
方才魏然提起惦念教坊司的娘子们,寄棠也想到她的六个红。出去这么久,她给她们都带了礼物。
围场上不说贵族王孙们的射猎,集镇里皮货商贩众多,她托人多收了几张料子。今年冬日,人人都能添一件暖和轻便的狐皮大氅。
一想到六人裹着暖融融的裘衣,如花般站在一处的模样,寄棠心底便止不住高兴。
谢嬷嬷先是一怔,随即抬眸看向寄棠。四夫人目光柔软含笑,真诚可亲,绝非临时起意。
一个人对上体贴、周全,这当然是优点。说明她聪明细致,识时务,很有智慧。
可对下也这般温厚体恤,才更见本心。
几个姨娘于四夫人而言,并无半分助益,可她却依旧将她们放在心上,只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也难怪那几个,时时黏着主母的好。
“多谢四夫人。”
送走谢嬷嬷,寄棠认真考虑起与太夫人的“一年之约”。
那时候她一心想从长兴侯府搬出来,因为张婉儿的关系,寄棠最厌恶纠缠不清的男女纠葛,是以太夫人的提议,她并未多加考量。
左右不过多等一年而已。
可倘若江翊回心转意,她当真愿意重回长兴侯府吗?
答案是不愿。
这件事并不是江翊一个人在做选择。而她,早已在心底同这份姻缘彻底了结。
归根到底,和离一事,于她或是江翊而言,早一年晚一年都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结局都一样。
但却会伤害到一位慈爱仁厚,对她寄有期待的长辈。
太夫人是她尊敬爱戴的人,她虽不想太夫人的期望落空,却更不想欺骗。
寄棠轻呼口气,心中已做了决定,等过两日她便亲自去靖国公府,将事情解释清楚。
还有宅子,一旦与太夫人说明原委,她便不好再住在这里,要尽快寻合适的宅子好搬出去。
小六朱殷的事也得尽快拜访御史中丞刘夫人。
林林总总,事情繁杂,叫人劳神。寄棠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时青玉缓步进来回话,“娘子,谢将军和先生们来了。”
是了。
寄棠才恍然记起这件事。
谢琮早前同她说过,回京之后他若是没空,会另请文武先生到她府中,叫她读书习射。
两位先生皆气宇不凡,行事有矩。
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叔伯的年纪,尤其是文先生,须发花白,一身素衫,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谢荣带着面对谢琮时的恭敬,语气谨慎道,“萧娘子,两位先生今日前来,原是同您商定授课时日,何时开讲,几日一休,都好商议。”
大人事忙,谢荣才揽了这个差事。他很有分寸,倘若萧娘子不愿日日课业呢,这些都尽可商量。
谢荣生的一副沉厉严肃的脸,话音却温和平顺,语气谦卑,看着格外反差。
寄棠觉得比起之前,他似乎对自己更加恭敬。
也能察觉到他隐晦的好意。
人与人交往,从来都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她心思机敏,这些细微之处,从不是浑然不觉。
于是笑着点头,“劳烦你了。那便定在每日辰时开授,五日一休,不知两位先生意下如何?”
两位先生事先已被太尉大人吓过一回,在这位萧娘子面前,哪里敢端先生的架子。何况近期,他们也只有这一位束脩丰厚的学生,忙不迭应下。
诸事敲定,约定明日起开始授课。
说完正事,谢荣起身告辞。大人不在,他可不敢久留。
寄棠思量再三,还是开口问道,“谢大人他……风寒可好了?”
距离围场那件事,已经十几日过去。这话现在说来,早已不知晚了多少。期间寄棠也远远见过谢琮两回,都是众人齐聚的场合,隐约见他还有些咳。
太后娘娘也无意中提到谢琮好端端忽然病了一场,说得寄棠心虚不已。
旁人对她好,她总是记挂着。
谢荣却是无比欣喜。
萧娘子头一次主动关心大人,他只恨不能将病症说得重些,女子都心软,说不定她就肯往太尉府探看一番。
只是他不敢违逆谢琮先前的吩咐,何况这些日子过去,那点风寒早好了。
谢荣想了想,侧身回道,“娘子莫要挂怀,大人风寒早已痊愈。只是晨起偶尔还会咳上两声,这是早年在陇右落下的旧疾……”
他边说边觑着寄棠的神色,见萧娘子面上关切不似作伪,不免添油加醋道,“……那时中了冷箭,军医说伤到肺脉,平日里倒无碍,只是咳疾总是漫长难好。”
寄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多做了秋梨蜜膏,最是滋润养肺,只是不知谢大人吃不吃得惯……”
话音未落,谢荣忙不迭点头,“吃得惯吃得惯,大人素来嗜甜。”
“咳疾不宜多吃甜食。”
“……好。”
寄棠便命人将几罐做好的秋梨蜜膏拿出来,谢荣只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实在值当,回去也能在大人面前邀功。
欢喜劲儿还没收回去,便听萧娘子又低声道:
“先生们的束脩,由我来支付。”
“娘子不必如此,大人早已安排妥当——”
寄棠轻轻摇头,温声坚持,“不好事事都劳烦大人破费。”
谢荣心中暗暗叫苦,可眼见萧娘子态度坚决,也不好深劝,只能悻悻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