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的日子风平浪静,一切按部就班。
  除了小六那桩事情外,还有宅子的事。
  她如今也家有业,身边跟着的除了青玉、碧云,另还有两个婆子随侍,延请的文武先生,也都需要教舍场地。
  不止如此,她还养着三匹良驹,尤其那匹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单是每日的草料粮豆,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好在凝香记营收稳当,足以撑起日常用度。
  只是原先的打算却要作罢,一间小宅子,连三匹马都安置不下。
  寄棠托了房牙四处寻访合适的屋舍,这话偏巧被前来的周泽听到。他目光灼灼,“你想搬出去?”
  寄棠含混应道,“先打听看看。”
  周泽立刻凑上前,“何不寻一处大些的宅院?”
  寄棠失笑,“要钱的。”
  “我有。”周泽强调,“我如今在京城尚无落脚之处,一直借居在太尉府,总是不好。不如寻一所宽绰大宅,咱们姐弟一同住着。”
  他着意强调姐弟的关系,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寄棠直觉不妥,可还未等她捋清,周泽又轻声续上,“父亲离世之后,这些年我一直孤身一人。我总念着从前,咱们住在一处的光景。”
  提到周伯伯,寄棠的心便软了。
  尤其是周泽说想要一家人在一处,不由得生出几分动容。
  周泽瞧出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你厌烦我吗?”
  “怎么会。”
  “那便一起住。挑一所大宅子,便是咱们的家,以后我们都不用再漂泊了。”
  寄棠当真迟疑起来。
  周泽心底却是一喜。
  若能与寄棠朝夕相伴,该是何等称心如意的事。
  果然,撒娇的男人才好命。
  从前是他愚钝,往后在寄棠跟前,能示弱,他绝对不逞强!
  “我一定寻一处叫你称心的,你若不喜欢,咱们便另挑,好不好?姐姐~”
  他靠的极近,那张惯常张扬桀骜的面上,独独露出对着她时的温顺乖巧,叫寄棠到了唇边的回绝,一时哽住,说不出口。
  周泽见目的达成,立刻起身走了。
  一点也不多逗留,只怕寄棠改了主意。
  寄棠无奈,关于住在一起,只好道,“我考虑考虑。”
  她说的是考虑,落到周泽耳中,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当日回太尉府时,一路都藏不住喜色。
  老管家见素来冷脸的小周将军这般欢欣,不禁问道,“将军可是遇到什么喜事?”
  周泽笑意盈盈,“在大人府上叨扰许久,等寻妥了宅子,我便打算搬出去。”
  他耐着性子,状似随口添了一句,“恰好寄棠也打算从兴正街搬走,届时等我找好了宅子,便搬去一起住。”
  “对了赵伯,你久居京城,可知哪片的宅院妥当?我答应了她,宅子必得是称心如意才好。你也知道,女子总是心细。”
  他看似在抱怨,实在眼角眉梢满是明晃晃的喜色,“只是我才来京城不久,对这些却不精通。找了宅子,还要修葺,也不知何时才能入住?”
  “得抓紧时间才行……”
  往日多说两句话便不耐烦的主,今日倒有耐心,周泽尚未说完,老管家侧首,看向他身后。
  周泽像是才察觉来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色,躬身行礼,“大人?您何时回来的?”
  谢琮淡淡瞥他一眼,声线平静无波,“你说要搬出去的时候。”
  周泽面上的笑意更深,“我原打算等大人回来再当面禀明,没想到大人已经听到了,真巧啊。”
  他欢喜得不加掩饰,老管家没忍住问了一句,“萧娘子可愿意?”
  “自然。”
  周泽斜乜他一眼,要笑不笑道,“赵伯这话,倒像是不盼着我们姐弟好呢。”
  他特意加重姐弟二字,既是炫耀,也是挑衅。
  当初老管家拿礼法那一套压他,说他若搬去与寄棠同住,难免招惹京城流言,那时他只当是好意,如今想来,那番话,却不知究竟是为谁着想。
  面对周泽幼稚的试探,谢琮连眼风都没给他。
  直到快要拐过回廊,他才慢悠悠抛下一句,“那你可得抓紧些,莫等新宅尚未修葺完成,她又要嫁人了。”
  周泽当即面色一沉。当着管事的面,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
  *
  寄棠如今的箭术虽谈不上百步穿杨,稳稳上靶已是不难。
  这日她晚膳用的有些撑,她便往后院靶场去,拉弓练箭,顺便消食。
  落日熔金,将天地都浸在一片浩大的辉煌里。忽见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纵身翻过墙头,落进院中。
  寄棠惊喜道:
  “白雪姑!”
  她一眼便认出来,这只猫儿正是魏清晏所养,先前因打架输了离家出走的白雪姑。
  那猫儿灵性得很,听到名字,软乎乎喵了一声,步态优雅地踱到寄棠脚边。
  寄棠折了根细草逗它。
  小猫贪玩,一会儿便露出本性。
  “去隔壁知会一声,就说白雪姑在咱们这儿,省得魏郎君寻不到猫儿焦心。”
  青玉应声,刚走到院门口,恰好遇上前来拜访,由门房引着入内的魏清晏。
  青玉便将白雪姑的事情说了,引着他往后院去。
  白雪姑这会儿已经玩得倦了,挨着寄棠腿边不住蹭,寄棠将它抱起来,便听到猫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白雪姑,你是不是很喜欢被人抱着?魏郎君平日可常抱你?你怎么沉甸甸的,我同你说,小猫不能贪嘴多吃,不然打架打不赢的。”
  恶语伤喵心。
  白雪姑也跟着喵喵说起来。
  寄棠声线本来就柔,如今怀里抱着小猫,心下欢喜,语调放得更轻,像一匹顺滑的素缎,温软中还带着撒娇的味道。
  她明明是对着白雪姑说话,可魏清晏却觉得心底也钻进这样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挠啊挠,叫他心底某一块地方溃不成军,泛滥成灾。
  “娘子,魏郎君来接白雪姑了。”
  寄棠闻声转身,面上有些赧然,这般怪模怪调的声线,怎么又被魏郎君听了去?
  可谁见了可爱小猫能忍住不夹嗓子!
  她将白雪姑放到地上,看着猫儿快步奔向主人,笑容澄澈温软,“它实在聪慧。”
  “喜欢?”魏清晏望着她,一时心绪翻涌,脱口而出,“若是喜欢,我送你一只。”
  寄棠微怔,抬眸看向他。魏清晏瞬间有些后悔,懊恼自己太过唐突。
  “多谢郎君美意。”
  寄棠倒没多想,但凡爱猫之人,或许都有魏郎君这样的心态,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软声道,“不必了。”
  “我听说猫狗领地之念甚深,若是迁居,只怕它们难以适应。”
  魏清晏立刻道,“你要搬迁?这里住得不好吗?”
  寄棠一愣,未曾料到他这般敏锐,旋即摇头道,“这里很好,是我自己的原因。”
  此刻若是魏然在,定然会缠着寄棠问东问西可魏清晏不是这般性子,即便他很想问明缘由。
  几番斟酌,只低声问:“新宅在何处?”
  “还在托人寻访,尚未定下。”
  那日一时心软,答应周泽考虑。可寄棠仔细想过,周泽翻过年已十九岁,早晚要娶妻成家。
  与他同住,总是多有不便,还是该寻一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宅院才好。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静默无言。
  没有魏然在一旁活络气氛,寄棠更不是与人闲聊的性格,片刻之后,魏清晏抱起白雪姑告辞。
  一人一猫,缓步走在落日余晖里,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