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舒窈心口突突直跳，仿佛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她强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惊惶。
谁？
究竟会是谁？
能自由出入这内寝的，不过寥寥数人：晋王、贴身侍女樱桃与石榴、掌管内务的朱、严两位嬷嬷，外加守夜的丫鬟。
偶尔，传唤的婢女或针线房的婆子也能进来片刻……这么一想，范围似乎又不那么小了。
那装着药丸的小瓷瓶，到底落入了谁手？
晋王？
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掐灭。
若真是他……那发现之后，此刻只怕早已天翻地覆。
她不敢深想那后果。
是朱嬷嬷？
还是严嬷嬷？
她们掌管内务，对房内陈设了如指掌。
可那地方……她自认藏得极其隐蔽。
“王妃？可是醒了？奴婢进来侍候？”门外传来樱桃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舒窈混乱的思绪。
她心头一紧，忙收敛神色，唤道：“进来吧。”
整整一日，舒窈如坐针毡。
案上的书卷看不进半字，茶水入口也品不出滋味。
那瓷瓶失踪的阴影，让她心中惊惶不已。
天色未明时，晋王已然起身。
京郊兵营巡查诸事繁杂，时辰紧迫，不容丝毫延误。
更衣时，昨夜旖旎未成的片段不受控地浮上心头。
他倒未疑舒窈扯谎——府医的考量合乎情理，子嗣乃宗庙承继之重，酒后失宜，确非虚言。
然而，昨夜就在那酒意蒸腾、思绪混沌之际，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曾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此刻回想，那念头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
他眼神一凛，沉声唤来侍卫头领关平：“即刻去查！昨日宫宴，皇后所饮之贡酒，究系何地所贡？酒性烈度，尤其与往年贡品之异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酒……大不寻常！其性之酷烈，远超他以往饮用过的葡萄酒。
他酒量向来不错，饮后竟也觉气血翻腾，隐有不适。
可皇后——一个身怀“龙嗣”、本该视腹中胎儿重于己身的之人，竟能面不改色，将那进贡烈酒从容饮尽！
此举将万金之躯的“龙裔”置于何地？
一个更为惊世骇俗、却也愈发清晰的猜想，此刻悬在心上，亟待验证！
过往种种蛛丝马迹、疑窦暗涌，刹那间如百川归海，汇聚成滔天巨浪！
是他太过自负，太过囿于成见！
原氏……恐怕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胆大包天！
若猜想为真……
他负手立于窗前，晨光熹微却驱不散眉间凝重。
沉吟片刻，他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关平下达了指令：“分派两队暗卫盯紧中宫和太尉府，尤其近身侍奉之人，凡有异动，即刻密报！不得遗漏！”
他对这位皇嫂，素无好感。
年少时闻其艳名动京华，议亲一事，大动干戈。
竟引得朝堂纷争，暗流汹涌。
那时便觉此女非安于闺阁之辈。
及至皇兄与之定亲，原太尉府中隐隐透出的野心，他岂会不知？
莫说他对原氏观感不佳，单是这皇权倾轧下的暗流，就不容小觑。
父皇在时，或存制衡权臣之心。
母后居中，亦自有其筹谋算计。
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终非先帝所愿。
故于龙驭上宾前夕，父皇施雷霆手段，明升暗降，将原太尉实权褫夺殆尽，令其半归隐退。
同时，将国之重担，委于他身。
然则，原氏一族的野心，虽一时蛰伏，却从未真正消亡！
其党羽爪牙，潜藏暗涌。
皇权与权臣外戚的角力，朝堂与后宫的博弈，从未终局。
先前，终究是小觑了他这位皇嫂和其背后的原氏一党。
若此番揣测成真……这不再是简单的后宫倾轧。
而是动摇国本、祸乱朝纲的弥天大谎！
一旦揭破，只怕滔天巨浪，足以吞噬无数人！
晋王眉峰紧锁如刀刻，深沉的眸底翻涌着风暴将至的凝重。
夜色如墨，渐次深沉。
舒窈独自用了晚膳。
直至烛火摇曳，亦未见晋王归来的身影。
忆起他昨日所言，京郊兵营巡查，归期难定，甚或夜宿营中。
这本该让她更觉宽心。
然而——整整一日，那妆奁暗格中不翼而飞的瓷瓶，却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想唤来樱桃探问，又恐被两位嬷嬷发现。
贸然相询，无异于自曝其短，徒惹疑窦。
或许……她心底存有一丝侥幸。
或许只是哪个粗心的婢子，误将那不起眼的小瓶子当作无用杂物，随手丢弃了？
毕竟，时至此刻，风平浪静，并无半分异样波澜。
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有些松懈。
罢了。
索性熄了灯烛，将自己埋入锦衾深处，不多时，便坠入了无梦的沉眠。
夜已深，待晋王他处理完冗务，挥退府医与高允，踏入内院寝殿时，已是万籁俱寂。
他挥手屏退侍立的婢女，示意噤声。
床榻之上，舒窈睡得正沉。
墨缎般的长发铺散在枕畔，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樱唇微启，吐纳着均匀的气息。
锦被勾勒出她起伏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之美。
念及书房内府医所言，晋王心潮如沸，浊浪翻腾。
空气里有她枕畔的清甜气息袭来，才勉强按下那汹涌的焦躁。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轻轻抚上她温润的脸颊。
触手所及，是夜露浸润过暖玉般的细腻微凉。
晋王垂眸凝视，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然而，这痴迷之下，更深埋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是对她紧闭心扉的无力，更是对自己这份强求又不得的、无处宣泄的怨怼与苦闷。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胸中激烈撕扯，让他难以平复心绪。
睡梦中的舒窈，似有所感，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见是晋王，心中一股无名火气瞬间窜起。
扰人清梦！
见他手悬在空中，似想触摸她。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侧头躲开。
却见晋王手里拿着一个莹白小巧的瓷瓶。
舒窈：！！
正是她遍寻不见的那个装药的瓷瓶！
舒窈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