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惨淡，北境的风雪在连绵数日后，终于有了片刻的止歇。
医营的暖廊被厚重的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炭盆烧得极旺。
温时棠披着厚厚的雪白狐裘，小心翼翼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双手轻柔地护着高高隆起的小腹。
阳光穿透窗棂落下来，在她苍白清丽的面庞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经过数日调养，腹中的胎动渐渐平稳有力起来。
“王妃。”守在廊外的玄甲死士单膝跪地，“戴罪囚犯霍衍，卸甲除冠，已在廊下长跪了一个时辰，执意求见王妃一面。”
温时棠抚摸小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涟漪：“让他进来吧。”
有些账，总归要说个明白。
温时棠抬眼看去，眼前的男人须发凌乱，整个人憔悴得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镇北少将军的意气风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霍衍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双膝重重砸在温时棠身前三步远的地上。
“棠棠……”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颤抖：“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全都知道了。温如锦的不能受孕是假的，落水是她自己跳的……我被她骗了整整一年……”
温时棠静静地看着他：“霍少将军特意求见，若是为了替她求情，大可不必开口。本堂之上，国法军规自会决断，我不会撤诉，更不会松口。”
“不！我不是为了她！”
霍衍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病态的急切与哀求：“我已经写了休书！回到都护府我便当堂休了温如锦！”
“棠棠，我愿意倾尽侯府所有家产补偿你，我把少将军的军功全折算成你的封赏！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像千万根钢针，生生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温时棠听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补偿？霍衍，你凭什么觉得，你那点可笑的军功和家产，能抵得上我这一年九死一生的命？能抵得上我腹中骨肉险些被你一脚踹死的罪孽？”
“温如锦一句‘怕失去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拖进刺骨冰湖，就能让稳婆拿着七寸钢针刺我的肚子、抢我的孩子！”
温时棠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剜向霍衍的心口：“而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便全盘信了她的鬼话！霍衍，你现在摆出这副悔不当初的深情模样给谁看？”
“你当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站在原地任由你作践践踏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衍的天灵盖上。
他被质问得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可心底深处那股扭曲的偏执与不甘，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霍衍猛地撑起上半身，不顾身后甲士拔刀相向，赤红着双眼嘶吼出声：“我们十年的感情啊！”
“温时棠，你当年那么爱我，为了我甚至敢跟天下人作对！为什么短短一年，你就能转头嫁给谢砚？你就能怀上他的骨肉？”
他盯着温时棠隆起的腹部，脖颈处青筋暴突：“是不是谢砚逼你的？他位高权重，是他用权势逼你屈从对不对？棠棠，你告诉我，只要你点头，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一定会从他手里把你抢回来！”
温时棠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殆尽。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可悲，又无比可笑。
“霍衍，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温时棠冷冷看着他，声音决绝：“破了的镜子，拼不回原样；烂了的心，喂不熟一条白眼狼。”
“从你在冰雪中听信谎言，当众削去我的良籍、将我打入营妇贱籍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为我提枪战天下的霍衍，就已经死了。”
“你休不休温如锦，那是你的事；你自欺欺人也好，悔恨终生也罢，都与我温时棠，没有半点干系。”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