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莞城,天黑得早了些。
下午六点多,下班的电铃声尖锐的响起,撕裂了车间里持续一整天的嗡嗡轰鸣。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车间门口涌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因为,今天要发工资了!
陈大种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们,陪着他们领工资。
几人汇合后,花杰和皮包凑过来,异口同声道:“大种,走起?”
“嗯,走吧。”陈大种应了一声,又看向花娇:“花娇,走吧。”
花娇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三人随着人流,朝着厂区里的财务科走去。
路上都是和他们一样去领工资的工人,
三五成群,互相打听这个月能拿多少,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财务科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子钞票的油墨香味。
发工资的方式原始得很。
没有银行卡转账,全是发现金。
(PS:2003年左右,银行卡并未完全普及,
银行代发工资需要工厂与银行建立代发业务关系,这个连接也没普及,
所以大多数工厂,还是发现金。)
两个财务科的会计坐在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
面前堆着几摞像砖头一样结实的百元大钞和一堆零散票子。
她们拿着工资表,喊一个名字,工人就挤到窗口前,核对工时计件数,
然后会计从那一堆钱里数出相应的数目,从窗口底下一个小洞里塞出来。
每喊一个名字,队伍就微微骚动一下,被喊到的人赶紧挤上前,
接过那叠厚厚的、还带着油墨香的钞票,脸上笑开花,蘸着唾沫当场就开始数。
数完了小心翼翼的揣进最里面的口袋,用手按着才安心离开。
陈大种看着这场景,心里有点感慨。
在老家,他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花杰!一千一百!”窗口里传来喊声。
“下一个,花娇!九百六!”
“包平!九百二!”
陈大种笑着看三人领了钱,虽然自己之前做日结没得领,但心里还是为他们高兴。
花杰把花娇的钱合在一起,又数了一遍,脸上放光:
“娇娇,咱俩加起来差不多两千多!给妈800看病,咱俩还剩一千二呢!”
“走!赶紧去邮局!把这钱寄了,不然揣身上我心慌!”花杰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对陈大种说:
“大种,再陪我们跑一趟呗?这年头路上不太平。”
陈大种爽快点头:“行!反正我也没事。”
四人一起出了厂门。
皮包揣着自己那九百多块,美滋滋的说要去买点卤菜加餐,先溜了。
陈大种、花杰和花娇三人朝着镇上的邮局走去。
路上,花杰兴奋的规划着这笔钱的用途, 陈大种偶尔附和两句。
花娇异常沉默,只是低着头走路,刻意落后半步,和陈大种保持着距离。
陈大种察觉到了。
他放慢脚步,想和她并排走,花娇却像是没看见,反而又慢了一点。
他找话问她:“花娇,换了新车间还行吧?没人再找你麻烦吧?”
花娇眼睛看着地面,含糊“嗯”了一声:“还行。”
然后,就没了下文。
陈大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几天在食堂,她还主动坐过来,现在却像换了个人。
是因为那个刘小姐知道了自己的事情,然后给花娇说了什么?
还是自己当了“秘书”,她觉得隔阂了?
他想问,但看着花娇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邮局,花杰填好汇款单,把钱数了又数,才万分不舍的递进柜台。
听到工作人员说“三天左右能到”,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花娇依旧沉默。
快到王村村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对陈大种说:
“我们到了,谢谢你啊大种,你先回去吧。”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远。
陈大种愣了一下,点点头:“行,那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他看着花杰和花娇转身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花娇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祝村方向走。
回到祝村网吧二楼,秦翠翠正在小厨房忙活,见他回来,露出笑容:
“回来了?”
秦翠翠凑到陈大种耳边,神秘兮兮的说:
“大种,你给我那一万块,我藏好了,保证祝英杰找不到!”
陈大种放心了些:“藏好就行,千万别让他发现。”
吃饭的时候,陈大种看着秦翠翠的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翠翠姐,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那种想吐,或者嗜睡的感觉?”
秦翠翠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没有,一点感觉都没有,跟以前一样。”
她放下切菜的刀,声音有点哽咽:“大种,我是不是,真的怀不上啊?”
陈大种心里一沉,但赶紧安慰她:
“别瞎想!这才多久?说不定是咱们太心急了,孩子还没到时候呢!
我跟你说,翠翠姐,我都计划好了。
等到十月底,我陪你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次。”
“要是真没怀上也不打紧,咱们立马就做那个输卵管疏通手术!
反正咱们有钱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认真,继续道:
“就算……就算疏通之后也没怀,咱们就做试管婴儿!
五万也好,十万也罢,这钱,我来挣!
我一定让你当上妈!”
秦翠翠听着他的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不是伤心,是感动。
她抓住陈大种的手,声音发抖:“大种,姐……姐这辈子遇到你,是姐的福气!”
陈大种反握住她的手,笨拙的给她擦眼泪:
“翠翠姐,放心吧,一切有我。”
夜色渐深,网吧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陈大种卧室内却绽放出春色。
……
与此同时,王村那条窄巷里,花娇租住的单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小电炉咕嘟咕嘟的烧着,上面坐着一个铝制小锅,红油汤底翻滚着,冒着辛辣的热气。
旁边小桌上摆着几盘便宜的火锅料:
青菜、豆腐泡、几片薄薄的肉卷和一堆廉价的丸子。
花杰、皮包和花娇围坐在一起。
皮包夹起一筷子青菜涮了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抱怨:
“娇娇,不是我说你,今天发工资高兴,干嘛不把大种叫来一起?人多热闹嘛!”
花杰也附和:
“就是!大种兄弟人多实在!帮了咱们那么多忙!叫来一起喝点酒多好!”
花娇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丸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叫人家来干嘛?”
“人家现在是什么人?厂长的大秘书!
出入坐办公室的,跟咱们这些一身机油味的打工仔早就不一样了。”
“咱们这破地方,清水煮白菜的,别让人家来了不自在。咱们,就别高攀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和固执的疏远。
皮包和花杰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他们知道花娇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气氛冷了下来。
三人默默吃着火锅,刚才领工资的兴奋劲,
好像被这锅红油给煮没了,只剩下点沉闷的辣味。
就在皮包琢磨着再说点什么活跃下气氛的时候——
“咚!咚!咚!”
突然,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那力道很大,砸得那扇薄薄的木门都在发抖!
三人全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花杰脸上露出惊喜,站起身来:
“听这敲门声这么有劲,一定是大种!
他肯定还是想着咱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