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六点,麻涌镇一家不算起眼但装修还算干净的餐厅包间内。
一张大圆桌旁,围坐着神色各异的六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
主位上,大大咧咧坐着的是吴叔达,达叔。
他嘴里叼着牙签,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小眼睛却时不时精光四射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达叔左手边,坐着陈大种,他看似随意,但腰背挺直,眼神平静中带着警惕。
接到达叔电话时,他只说是“有好玩的局”,虽然心里有些嘀咕为什么会叫上太子豪这帮人,
但出于对达叔的信任,他还是来了。
达叔右手边,依次是太子豪,以及紧挨着他、面无表情如同冰雕的韩萧。
太子豪脸上堆着略显刻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
再过去,则是干哈儿和宋老根,
这两个老油条脸上挂着江湖式的客套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时偷偷交换一下眼色。
在参与饭局之前,太子豪就私下给他们说了今天晚上的安排,
他们即将在饭局结束后的下一场,找机会干掉陈大种。
菜肴上齐,服务员退出去后,达叔对陈大种扬了扬下巴:“大种,去,把门反锁一下。”
陈大种起身照做,“咔哒”一声轻响,包间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锁好门,达叔把脸色一板,目光射向太子豪,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太子豪!老子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今天晚上这个局,就你们几个老大碰头!不准带小弟!”
他伸手指着太子豪身边的韩萧,语气加重:
“你小子倒好!把这娘们带来是什么意思?啊?当我吴叔达说话是放屁是吧?!”
达叔是老江湖,常平地面上的人物关系他门儿清。
他当然知道韩萧是太子豪手下最能打、也最忠心的保镖,
陈大种对达叔说过,他和太子豪第一次交锋,这娘们的泰拳功夫可是让陈大种差点吃了大亏。
太子豪今晚带她来,绝对没安好心!
达叔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想着必须先发制人,把这个最大的威胁撵走!
否则下一场“活动”没法安心玩不说,陈大种可能真有危险。
太子豪被达叔劈头盖脸一顿训,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发作,赶紧陪着笑脸解释:
“哎呦!达叔!达叔您误会了!息怒,您先息怒!”
他伸手亲昵的揽住韩萧的肩膀,故作轻松笑道:“韩萧她现在不是我小弟了!她现在是我马子!
我不想着韩萧还没见过达叔您吗?所以今天是特地带她来给您请安。”
说着,他还用力搂了搂韩萧,对她说:
“快,叫达叔!达叔可是咱们常平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不管哪个老大,都得给达叔面子!”
韩萧被太子豪搂着,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她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抬眼飞快扫了一下达叔,
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沉默了几秒钟,才极吐出两个字:“达叔。”
达叔根本懒得搭理韩萧这声称呼,依旧板着脸,盯着太子豪训斥:
“马子?我管她是你马子还是骡子!太子豪,你他妈是装傻还是真傻?
老子组这个局是为了什么?吃完饭下一场要去干嘛,你心里没点数吗?”
“如果她是你马子,你带你马子去那种地方?像什么话!
要我说,吃完饭就让她自己滚回常平去!别他妈在这儿碍事!”
达叔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摆明了就是要赶韩萧走。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清除掉。
太子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原本是打算让韩萧提前去下一场活动的场地埋伏好,伺机而动除掉陈大种。
但他又怕饭局上陈大种突然对他发难,于是便让韩萧也跟着来了饭局。
现在被达叔当众这么下面子,还要赶人,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但他瞥了一眼达叔那不容商量的脸色,只能把憋屈咽回肚子里。
他舔着脸,连连点头,语气讨好:
“是是是!达叔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欠考虑了!
下一场确实不方便带女人去!我都听达叔您的安排!吃完饭我就让她自己回去!”
达叔见太子豪服软,韩萧这个最大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教训完太子豪,达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脸上换上了一副“代表官方”的严肃表情,开始说正事:
“咳咳!今天把几位老大请过来,摆这个台子呢,主要是为了咱们常平镇的治安问题!”
他故意顿了顿,制造点压力,然后严厉的目光首先投向干哈儿和宋老根:
“干哈儿!宋老根!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最近,你们手下那些小弟,跟大种兄弟会的人,摩擦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三天两头就在街上闹事!动棍动刀的!像什么样子!”
达叔敲着桌子继续道:
“吴局长很关注这个事情!年关将近,稳定压倒一切!
我希望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回去都好好管管自己的小弟!
收敛点!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听到没有?!”
干哈儿和宋老根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达叔这话里的意思?
这分明是借着吴局长的名头,在偏袒陈大种,警告他们俩不要再去找兄弟会的麻烦!
两人心里骂娘,但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干哈儿赶紧点头哈腰:
“要得!要得!达叔您放心!
回去我就好好教育那帮龟儿子!保证让他们安安分分的!绝对不给吴局长和达叔您添麻烦!”
宋老根也连忙表态,一脸憨厚诚恳:
“中!中!达叔!俺回去就开会!
哪个小兔崽子再敢惹事,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保证共建和谐社会!过个平安年!”
达叔对两人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然后又板着脸看向太子豪:
“太子豪!你也一样!把你手下的人都管好了!
别再搞风搞雨!现在是非常时期,要以和为贵!明白吗?”
“明白!明白!达叔您放心!我肯定约束好手下!绝对不惹事!我都记住了!”
见这三人都已经表态,达叔才缓和了脸色,
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陈大种的肩膀,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大种啊,你现在兄弟会人多了,摊子也大了,更要懂得约束手下。树大招风啊!
以后做事,稳当点,和气生财!也要为常平镇的治安稳定,多做贡献啊!”
陈大种和之前几人一样,
也听出了达叔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是让他也适当低调点,别再主动挑起争端。
他知道达叔这是在帮自己稳住局面,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达叔,我明白了。您的话我记下了,以后我会注意的,都听您的安排。”
达叔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好!好啊!这就对了嘛!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共识,那以后就和谐相处!
一起为常平镇的治安做出贡献!一起共建和谐社会!”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高高举起:
“来!为了以后的和平共处,为了大家一起发财!我们共同举杯!”
桌上几人闻言,也纷纷举杯。
“干杯!”
“达叔说得对!”
“一起发财!”
在一片看似和谐融洽的祝酒声中,几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然而,就在举杯仰头喝酒的瞬间,陈大种、太子豪、干哈儿、宋老根这四个男人,
空着的那只手,都几不可查的、下意识的摸了摸各自后腰处藏着的砍刀。
而坐在太子豪旁边的韩萧,放在桌下的手,
也轻轻按了按裤带里面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这顿饭,就在这种表面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实则各怀鬼胎、暗藏杀机的诡异氛围中,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