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种看着达叔真诚而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重伤的兄弟和哭泣的女人，
胸中那团复仇的烈焰，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和众人的劝阻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血红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哥，达叔，我听你们的。”
这时，王阳、皮包和花杰的伤口也暂时处理完毕。
虽然缝合得歪歪扭扭，看起来触目惊心，但血总算是勉强止住了。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走。”王阳虚弱的说道。
陈大种点点头，和达叔以及花娇一起搀扶着王阳、皮包和花杰。
赵玲扶着刘英抱着王可儿，苏玫、韩萧、蝴蝶则从车内拿出了能用的一些行李。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走下虎门大桥的堤岸，来到桥墩下一处隐蔽的河滩。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在河滩边找到一条破旧的乌篷小渔船，
船用绳子系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正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船上也没有人，只有几副旧旧的木桨，乌篷上还镶嵌着指南针，看起来是附近哪个渔民的。
“就这条船吧。”王阳看了看说。
陈大种和达叔先将重伤的王阳、皮包、花杰三人小心扶上船，让他们躺在船舱里。
然后是刘英母女、花娇、苏玫、韩萧、赵玲、胡蝶、陈大种依次上船。
陈大种站在船沿边，从身上掏出几万块钱，塞到达叔手里。
达叔一愣：“大种，你这是干什么？”
陈大种看着脚下这条破旧的小渔船，说道：
“达叔，这船有桨没发动机，看着像是附近穷苦渔民的饭碗。
我们用了人家的船，大概率不能还回来，这钱，你帮我找到船主人，赔给他。
我们遭了难……我不想因为我，让这渔船的主人也成为苦命人。”
达叔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钱，又看看陈大种那历经风霜磨难却依然保持着底线和善念的脸，
他心中百感交集，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声音竟都有些哽咽：
“好！大种！叔一定帮你办到，你放心……”
陈大种最后用力握了握达叔的手，转身跳上了摇晃的小船。
“达叔！保重！”
船上的人纷纷向达叔告别。
达叔站在冰冷的河滩上，挥手示意。
花娇、苏玫在船头，韩萧、赵玲在船尾，四个女人拿起沉重的木桨，笨拙的开始划水。
胡蝶在中间照顾伤员。
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河滩，缓缓驶向广阔的水面，向着港城的方向漂去。
陈大种一直站在船头望着达叔，直到达叔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这一去，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
……
小船在指南针的辅助下从虎门口岸一直向南，进入伶仃洋中，随着缓慢的洋流，向着港城的方向漂去。
漆黑的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磷光。
小小的乌篷船，如同一片孤独的树叶。
船桨早已收起，除了需要在船头船尾偶尔用桨调整方向、避免偏离航线的陈大种和韩萧，
其他所有人都挤在低矮狭小的乌篷里，疲惫不堪的蜷缩着。
王阳、皮包和花杰三个重伤员躺在最里面，
因为失血和疼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发出压抑的呻吟。
刘英紧紧抱着女儿王可儿，试图用体温温暖她。
花娇、苏玫、赵玲、胡蝶几个女人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但谁也睡不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未来的茫然。
船舱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海水咸腥的气息。
船头，陈大种沉默坐着，目光扫视着漆黑的海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险。
船尾，韩萧同样沉默，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偶尔调整船桨时，才显示出她的存在。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了厚厚的、低垂的乌云。
雷声滚过，云层深处隐隐有一道道惨白的电光闪烁。
“咔嚓——！”
没过多久，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
砸在乌篷上、船板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爆响！
瞬间，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冰冷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被狂风卷着，横着扫向小船！
“快！进篷！”
陈大种朝船尾的韩萧大喊一声，自己也迅速弯腰钻进了狭小的乌篷。
乌篷内顿时更加拥挤。
雨水从篷布的缝隙渗进来，冷风嗖嗖往里灌。
女人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
重伤的王阳等人被冷雨一激，呻吟声更加痛苦。
但这仅仅是开始。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原本相对平静的海面，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一个个黑色的浪头如同小山般涌起，狠狠拍打着脆弱的小船！
船身开始剧烈的左右摇晃、上下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巨浪撕成碎片！
“抓紧！都抓紧身边的东西！！”陈大种在剧烈的颠簸中，用力嘶吼！
他自己一个趔趄，差点被甩出去，连忙死死抓住乌篷入口的木质框架！
船尾的韩萧反应极快，几乎在船身倾斜的瞬间，
就用双腿盘住船尾的固定桩，双手反手死死扣住乌篷后沿，用身体作为支点，稳定船尾！
小小的乌篷船，在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中，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摇摆的盒子！
船内的人被抛来甩去，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啊——！船要翻了！”
“抓紧我！！”
“爸爸！妈妈！我怕！！”
“我的伤口……好痛！”
刘英和王可儿抱在一起，哭喊不止。
花娇、苏玫等人也是花容失色，拼命抓住一切能固定的东西。
皮包和花杰被颠簸牵扯到伤口，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最危险的是腹部的伤口刚刚被草草缝合的王阳！
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他腹部的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但他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生怕增加大家的恐慌。
陈大种和韩萧，一前一后，如同两尊门神，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死死抵住乌篷的入口和后沿，
为篷内的人争取一丝相对稳定的空间。
冰冷的雨水将他们浑身浇透，狂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们咬紧牙关，纹丝不动！
十几分钟后，风势终于渐渐减弱，暴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彻底停歇。
乌云散开，露出几颗寒星。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小船还在随着余波轻轻摇晃。
劫后余生的众人，瘫在湿透的船舱里，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陈大种和韩萧也筋疲力尽的松开手，瘫坐在船头船尾，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大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想松口气——
突然！
乌篷内传来刘英一声凄厉的、带着绝望的哭喊：
“老王！老王！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这章有些争议在此说明一下：广东在正月时气候就已变得湿热，所以下雨是正常的，比如2017年正月初六我从老家返回广州的当晚便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