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白定国家。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窗帘紧闭,将窗外的夜色隔绝。
白定国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身体深陷其中,
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是深深的川字纹,眼神疲惫而凝重,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他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名字、在粤东政界属于传说级别的人物——罗汉罗老爷子。
这个电话,便是罗老爷子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罗汉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随意,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莞城近期的治安,
然后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了“一个叫陈大种的年轻人”的情况。
白定国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不敢隐瞒,谨慎地汇报了目前掌握的情况——几起恶性案件嫌疑重大,
但直接证据链尚不完整,嫌疑人拒不认罪,审讯陷入僵局。
罗汉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白定国感觉比几个小时还漫长,手心都渗出了汗。
然后,罗汉用一种依旧平和、但不容置疑的口吻,缓缓说道:
“定国同志啊,既然证据还不充分,那我们办案,就更要依法依规,谨慎行事。
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让我们的执法,被外界误解,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对吧?
这个年轻人,如果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依我看还是尽快妥善处理,该放就放!
不要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影响了他的前程,也影响了我们司法机关的形象和公信力。”
话说得很“艺术”,很“讲原则”,但核心意思赤裸裸——放人。
白定国当时在电话里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含糊地说:
“罗老,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仔细核查,慎重处理。
等有了更明确的结论,我再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白定国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烟一根接一根。
他太清楚这通电话的分量了。
像罗汉这种级别这种地位的人,平日里如果要办什么事,
或者要保什么人,绝不会亲自、直接、如此明确地向下级发话。
他们通常会让秘书、让中间人、让门生故旧,用各种迂回、暗示、施压的方式来完成。
亲自下场而且说得这么直白,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陈大种对罗汉有极其重大的、不可替代的利用价值;
要么陈大种本身就和罗汉有着极深、极隐秘的关系,深到罗汉必须亲自出面保他。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陈大种背后,站着罗汉这座他白定国以前想攀都攀不上的大山。
放人,程序上其实不难。
正如他告诉罗汉的,目前确实缺乏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陈大种咬死不认,案子就卡在那里。
只要他白定国这个局长点头,以“证据不足,无法继续侦查”为由,先把人放了,也完全说得过去。
难的是放了之后,怎么向另一边交代?
李启明,他是粤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虽然权势地位不如罗汉这种退下来的泰斗根基深厚,但却是现管干部任免的实权派,
正是能直接决定他白定国仕途前途的关键人物之一。
之前李启明亲自打电话“提醒”,明显是要他严办陈大种,给李斌出气,也是做给外界看。
罗汉要他放,李启明要他办。
两位都是粤东省的重量级人物,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指示。
他夹在中间,无论听从哪一边,都势必会彻底得罪另一边。
罗汉他得罪不起。
可李启明,他同样得罪不起,尤其李启明还年富力强,正在上升期。
白定国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和纠结,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刺激,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时间在烟雾和死寂中流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已是后半夜。
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多了一堆。
白定国的眼睛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在某一刻忽然变得决绝起来。
他掐灭手里的烟,身体坐直了一些。
权衡利弊,反复思量,一个决定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罗汉,是粤东政界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虽然退隐,但影响力深远,门生遍布,是一张可以借力的大网。
而李启明,虽然现管要害部门,但根基却远远比不上罗汉,而且这次更多是私怨。
更重要的是,罗汉亲自打电话,这个人情他白定国如果接了办好了,或许是他攀上更高枝头的好机会。
至于李启明那边的怒火……只能以后想办法弥补,
或者赌一把,赌自己攀上罗汉之后,李启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想通了这一点,白定国不再犹豫。
他拿起手机,找到陆川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陆川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含糊:“白局?有什么指示?”
“小陆,”白定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这几天,审讯陈大种,还有那个邓建,结果怎么样了?有什么突破吗?”
陆川在电话那头似乎清醒了些,语气也变得正式:
“白局,两边……都陷入了僵局!
邓建那边,我们掌握了一些他参与前期准备、比如租车、打钥匙的直接证据,
但他咬死了他根本没参与,说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陈大种那边……就更不顺利了。
除了昨晚抓现行的挟持警车和人质,前几件案子,目前确实没有能直接钉死他的过硬证据。
审讯也……没什么进展,他嘴很硬……”
听陆川说完,白定国长长舒了口气,还好!陈大种没有承认!那事情就好办了!
又听陆川汇报了一些具体情况,白定国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小陆啊,既然陈大种那边定罪的难度更大,证据也薄弱……那这样,办案要讲效率,也要讲证据。
不能在一个暂时无法突破的点上无限期耗下去。
我们要集中力量,尽快让邓建认罪,把能定的部分先定下来。至于陈大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明天上班后,走程序,把人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