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种下意识抬头看去。
白莹莹走了出来。
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身上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带着小碎花的棉质睡衣睡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太美酒店时圆润了一些。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餐桌,在陈大种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
她低着头,默默走到空着的那把椅子边,在陈大种旁边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没看陈大种第二眼,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
“好了好了,人齐了,吃饭吃饭!”肖红梅似乎没察觉,热情地给陈大种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大种,尝尝伯母做的排骨,莹莹最爱吃了!”
“谢谢伯母。”陈大种连忙道谢,低头吃饭。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白莹莹就坐在他左手边,距离不到半米。
陈大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刚洗过澡的清新皂角味,混合着一丝女孩特有的甜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动作很慢,筷子尖在碗里拨来拨去,心思显然不在饭上。
陈大种的目光,几次装作无意地扫过她的侧脸。
有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点,白莹莹似乎能感觉到,会微微偏过头,
或者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他一眼,然后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立刻低下,
继续盯着碗里的米饭,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晕。
等陈大种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偷偷地、极快地抬起眼帘,瞟向陈大种的方向,
眼神里带着探究、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两人这无声的、来回拉扯的小动作,自以为隐蔽,却全被坐在对面的肖红梅看在眼里。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但她没点破,反而起了别的心思。
她给陈大种舀了碗汤,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大种啊,今年多大了?”
陈大种咽下嘴里的饭:“20了,伯母。”
“哦,20,好年纪,比我们莹莹还小两岁呢。”肖红梅点点头,又问,“老家是哪儿的呀?”
“湘南省,一个小村子。”
“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陈大种顿了顿,老实回答:“都是农民,种地的。”
肖红梅“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问:
“那你现在在莞城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让陈大种噎了一下。
总不能说我是混黑社会的,刚帮着弄死了雷宗虎,现在是警方的“线人”吧?
他随便撒了个谎:
“伯母,我现在自己倒腾点小生意,刚起步,混口饭吃。”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也算实话,他确实打算以后做点“生意”。
肖红梅听了,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点了点头:
“20岁就开始自己做生意了?年轻人,有闯劲!不错,真不错!
比那些光知道伸手问家里要钱的强多了!”
白定国也在一旁帮腔,语气真诚:
“妈,你是不知道,大种这孩子不光有闯劲,人还特别聪明,讲义气,重感情!
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陈大种被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夸得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只能埋头猛扒饭,含糊地应着:
“没有没有,白局过奖了,伯母过奖了……”
这顿饭,对陈大种来说,吃得那叫一个煎熬。
肖红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到以前读书成绩怎么样,再到对未来有什么打算……简直比查户口还详细。
陈大种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应付着,
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极其严酷的面试,而面试官的目光慈祥中带着审视,让他后背都快冒汗了。
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第一次去女方家见家长”的感觉,
虽然他和白莹莹的关系压根还没到那一步,但这氛围,这盘问,确是已经到位了!
一个多小时后,这顿饭总算吃完了。
陈大种暗暗松了口气。
饭后,白定国拉着陈大种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主要是最近的治安和雷宗虎案子的后续影响,以及常平镇帽子分局局长的选拔计划。
肖红梅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白莹莹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吃完饭就起身,又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陈大种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心思却完全不在那吵吵闹闹的节目上。
白莹莹回房间了,他觉得待在这里更没意思了,
而且肖红梅洗完碗出来,肯定又是一轮新的“关怀”和“盘问”。
他找了个借口,说想起还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得先走了。
白定国挽留了两句,见陈大种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强留,把他送到门口。
“大种,常来家里吃饭!别客气!”
肖红梅也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热情地叮嘱。
“哎,好,谢谢伯母,谢谢白局。
伯母您做的饭太好吃了!”
陈大种客气地道谢,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外面夜色已深。
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幢幢。
陈大种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空落落的感觉,并没有因为离开而减少。
他抬头,下意识地看向三楼那个窗户。
那是白莹莹的房间,窗户关着,拉着米色的窗帘,里面亮着灯。
他看了几秒,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咔哒。”
很轻的一声,像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陈大种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只见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被撩开了一条缝,然后整扇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
白莹莹出现在窗口。
她没开房间的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
她手扶着窗框,微微探出一点身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楼下的陈大种。
陈大种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也抬起头,看向她。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在寂静的夜晚,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
半晌,陈大种心里一动。
他掏出手机,找到手机QQ给白莹莹发去了一条消息:
【我想去你房间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