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种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你说。”
孙志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王先生,我叫孙志刚,是鄂北省黄冈人。
去年夏天,我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在家待了几个月觉得没什么出路,
听老乡说莞城工厂多机会多,
就想着来莞城闯一闯,找找工作。”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陷入回忆:
“我到莞城后为了省钱,就在常平镇一个叫祝村的城中村里找了家很便宜的家庭旅馆住下。
那旅馆房间是上下铺的多人间,一个房间能住七八个人,一天只要五块钱。
我就是在那家旅馆里遇到小明,还有他的老乡。”
孙志刚指了指旁边安静站着的朱小明继续道:
“我听小明的老乡说,他俩也是刚从东北老家过来,也是来找工作的。
我看小明人高马大但挺老实,他那个老乡看着也本分,
于是我们三人就商量着结伴一起出去找工作,互相有个照应。
第二天运气不错,我们三个都找到了工作,是在镇子边上的一家电子厂。
当天晚上,我们高高兴兴回祝村那家旅馆,
打算收拾一下行李,睡一觉后第二天一早就去厂里报到。”
说到这里,孙志刚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就在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旅馆,经过祝村里面一条比较暗的小巷子时……
突然从巷子两头,冒出来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
是联防队的!
他们拦住了我们,说要查暂住证。
我们三个刚来莞城没几天,人生地不熟,哪里知道要办什么暂住证?
我就跟那个带头的联防队长解释,说我们是刚来的,
已经找到工作了,正准备去厂里,厂里会统一办手续……”
孙志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屈辱和无奈:
“可是那个带头的联防队长,根本不听我们解释!态度非常蛮横!
他说:‘没暂住证?那就是盲流!按规定全部要送到遣送站,遣送回原籍!’
如果给一点茶水费的话,他可以当做没见过我们三个。
我当时也是没想明白后果,就和他对着干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当然了……即便当时我想给,也没钱给。
好嘛,这下把那带头的队长激怒了。
他吩咐了一声,几个队员就上来推推搡搡, 像押犯人一样直接把我们都给铐上了!
小明想反抗,但他们人多,手里还有橡胶棍,对着小明就是一顿抽……
最后, 我们三个都被他们强行押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很偏僻、院子里有高墙、门口挂着牌子的地方。
牌子上写着:樟木头镇遣送站。”
听到这里,陈大种的眉头微微皱起。
联防队?查暂住证?祝村?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瞬间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他刚来莞城不久,有一天祝英杰带着他和祝村联防队队长祝浩一起吃饭。
席间,祝浩喝多了,就吹嘘过一件事,
说他们联防队抓到一个两米多高的胖子,因为没有暂住证,被他亲自送到了樟木头遣送站……
两米多的胖子……祝浩……遣送站……
陈大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旁边身高两米一三、如同小山般的朱小明。
一个清晰的关联,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朱小明当初就是被祝浩抓走,然后送到遣送站的那个“两米多的胖子”!
一股怒意,涌上陈大种心头!
原来小明和阿梅姐弟的苦难,从他们刚到莞城的那一刻,
就因为某些人的滥用职权和贪婪,已经开始了!
而最初的始作俑者,是那个祝浩!
陈大种的脸色不由得一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打断孙志刚的讲述,沉声问:
“志刚我问你,你还记得那个带头抓你们的联防队长长什么样吗?”
孙志刚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恨意:
“记得!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光头,那光头上还有纹身,
身高嘛……不算高,一米六几的样子,但是很壮实。”
没错!这就是祝浩!陈大种心里彻底确认了。
“嗯。” 陈大种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出祝浩的名字,而是继续问道:
“你们几个被送到那个樟木头遣送站之后怎么样了?怎么会进了这个黑砖厂?”
孙志刚见陈大种对那个联防队长似乎很在意,
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也许王先生认识那人,或者有办法对付他?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刚才更加激动和愤懑:
“到了樟木头遣送站后,我们三个被关进了一个又黑又潮、挤满了人的大房间里。
过了大概半天,有个人带着我们去了遣送站站长的办公室。
那个站长叫刁德一,他跟我们说:
我们几个没有暂住证属于‘三无’盲流。
按照规定,要先查一查我们的身份信息,看看我们在老家有没有案底,是不是在逃人员。
这个核查需要时间,我们要在遣送站待几天。
然后他说他们遣送站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在那里的吃住是要花钱的。
每人每天要交二百块钱的伙食费和管理费。”
孙志刚说着,紧紧握了一下拳头道:
“每人每天二百?! 我当时就傻了!我刚来莞城,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哪里还有钱给他?
而且在那种地方待一天就要二百?这比抢劫还狠!
我们三个当然不愿意交!
我当时愣头劲上来了, 又觉得自己是大学生懂点法律,就站出来跟他讲道理,
我说他们这是乱收费是敲诈勒索!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定!
我还说要去派出所、去公安局举报他们!”
孙志刚脸上露出极度屈辱和愤怒的表情:
“那个站长听了, 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笑得很嚣张很轻蔑。
他找来几个协管员把我打了一顿,朝我身上撒尿,
然后刁德一嚣张的走到我面前, 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老子叫刁德一!你要举报我是吧?
行啊!随便你举报!电话就在那儿,110你尽管打!
你看看老子怕不怕,你看帽子会不会屌你这个捞仔!’”
孙志刚又咬了咬牙:
“他说完还真就把我推到了一部座机电话前!
我不信邪!我觉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还没王法了?
我就拿起电话拨打了110!
电话通了,我快速地把我们被非法扣押、被敲诈勒索的情况说了一遍,
说了地址,说了这个站长刁德一的名字……
“可是……” 孙志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和荒诞:
“可是,电话那边只是敷衍地说‘知道了会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几个协管员就又开始打我们三个,打了半个小时,外面一辆警车都没来!
那个刁德一站长后面就问我 ‘服不服?到底交不交伙食费?’
我说我没钱!小明和他老乡也跟着说没钱……
然后那个刁德一,又让协管员们打我,直打的我们 三个都瘫在地上,直打的我晕死过去。
后面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就被带到了黑砖厂!”
孙志刚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段回忆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创伤。
旁边的朱小明虽然有点傻,但似乎想起了那段挨打的经历,吓得往陈大种身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