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莞城市东城区第一看守所。
铁门从里面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摩擦声,
一名年轻的狱警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已经剃了光头的青年。
青年的头皮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身上那套皱巴巴的囚服裹在他并不魁梧的身板上显得松松垮垮的。
但他的眼神跟一般刚出狱的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那种重见天日的激动,而是带着一丝得意。
此人,正是李斌。
狱警把光头青年送到看守所门口的铁栅栏面前,
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保释证明书递给他,语气客气道:
“李斌先生,您已经被办理取保候审。
请您在取保候审期间不要离开本市,另外请保持手机畅通,随时接受帽子机关传讯。”
李斌接过那张纸随便扫了一眼就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
“放心吧小同志,我可是守法公民,嘿嘿。”
那狱警听了这句话脸色当场就垮了下来。
他在看守所干了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从这里走出去,
大多数人在出狱的那一刻至少会表现出一点谦卑或者感激,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是眼前这逼进来的时候什么罪名,他心里一清二楚,
组织卖淫、组织赌博、组织领导黑社会、故意伤害等等,
看守所里一长串的指控名单跟他的罪状比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填。
现在靠着关系办了个取保候审,居然还有脸在门口笑嘻嘻地说自己是守法公民。
狱警懒得和李斌多逼逼,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回了铁门里面。
李斌站在看守所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他那颗刚剃过的光头上,头皮被晒得火辣辣地疼。
他眯着眼睛在马路对面扫了一圈,
在离看守所门口大概一百米远的路边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
奔驰车后座靠马路这边的车窗已经被摇下来了一半。
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行政夹克,他的脸型方正线条硬朗,
两颊的肌肉微微下垂显示出年龄的痕迹,但没能削弱那张脸上的威严。
此刻他正半侧着脸透过那半截车窗盯着看守所门口的年轻光头。
这人正是李斌的父亲李启明。
那是一种不能用“注视”来形容的目光,如果说注视是一种观察,那他这个目光就算是一种活剥。
李斌只觉得两道视线像两根冰锥子一样从一百米的距离外穿过来扎在自己身上,
李斌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规规矩矩地贴着大腿,
用一种跟刚才对狱警截然不同的乖顺姿态小步快走到奔驰车旁边。
他弯腰把脸凑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
“爸,您来接我了。”
李启明没有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的某条水平线,嘴唇几乎没有动地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上车!”
李斌拉开车门老老实实地钻进了后座。
他不敢坐得太靠近李启明,
屁股只担了座椅不到一半的位置身子往车门那边缩着尽量让自己和李启明之间的距离最大化。
李启明对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说:“小李,你去帮我买包烟。”
司机小李跟了李启明几年,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副部长要跟他儿子说私密话了。
他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等司机的身影完全消失,李启明缓缓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奔驰车的车厢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李启明转过身来,突然探身朝李斌 扬起右手,
“啪!”
一个标准的甩耳光狠狠地扇在李斌的左脸上。
李斌的脑袋被打得撞在了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可见李启明的力道之大。
李斌左脸颊上立刻浮起了一个五根手指组成的红色掌印。
李启明怒道: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的事情对我有多大影响?
就因为你!我被晋升粤东省组织部部长的名单中正式除名!
我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毁在你手上了!”
李斌捂着左脸整个人缩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角落里。
刚才在狱警面前那股子嚣张劲儿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根植在骨子里的畏惧。
这是他从小到大被打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一种条件反射。
李斌嗫嚅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问:
“爸,有那么严重吗?”
话音未落李启明又是一巴掌甩了过来。
“啪!”
这一巴掌打的是李斌的右脸,力道比刚才那一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斌的右耳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眼前黑了一瞬然后恢复过来。
“你这个畜生还敢顶嘴?可以说非常严重!我多年的努力因为你功亏一篑!”
李启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客观事实。
国家对省组织部部长这种级别的候选人的考察极其严苛,
不光是考察候选人本人的政治素质和工作能力,还要往下深入考察他的家庭亲属情况。
配偶的履历、子女的品行、甚至兄弟姐妹有没有犯罪记录都在考察范围之内。
李斌这样一个被控多项重罪的儿子,
对于正在竞争省级要职的李启明来说就是一颗绑在自己脚踝上的铁球。
被扇了两巴掌的李斌这下彻底不敢说话了。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看着自己那双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动不要说话。
李启明的手指指着李斌的额头,继续宣泄着怒火:
“你知不知道?!
你被我的政敌当成了对付我的工具?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还成了别人仕途上的垫脚石?”
李斌抬起头来,两只被打得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政敌?对付你的工具?
这话怎么跟他想象中的情况不太一样。
“爸,这话怎么说?要对付我的难道不是义联胜的林紫微和那个王小龙吗?
跟你的政敌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