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
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毕竟仕途毁了大半辈子但一个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自控力还是在的。
“你所见的只是表面现象。”李启明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平静下面压着一层更深沉的恨意:
“你刚才说的林紫微和王小龙,这两个人的背后其实是一个叫罗汉的老家伙。”
“罗汉?”李斌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据说他是粤东的政界泰斗。
不待李斌继续往深想,李启明接着道:
“我虽然只是粤东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但老部长信任我,放手让我主管全省的人事工作。
罗汉这个老东西以前一直跟我不对付。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整个粤东,我挡了他不止一次的道,他也坏了我不少好事。
前段时间他的孙子罗帅因为在打击特大卖淫赌博窝点,
也就是你的太美酒店的案子中贡献突出,被组织上授予了一等功!”
李启明发出一声冷笑,看向李斌:
“呵呵,儿子啊!你的酒店成了别人立功的工具你还蒙在鼓里。
你自己也成了我的政敌用来对付我的武器。”
李启明在羊城做官多年,人脉和信息渠道在粤东省属于顶级的。
罗帅拿到一等功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就明白这背后的操盘手是罗汉。
但当时太美酒店明面上的老板是雷宗虎,雷宗虎死了他一点也不在乎,
而李斌是太美酒店的隐形股东,雷宗虎集团的覆灭从法律程序上无法直接牵扯到李斌。
再加上李启明当时正在为晋升组织部部长做最后的冲刺,
他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所以选择了按兵不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罗汉的胃口那么大,在吞掉太美酒店之后竟然直接对李斌下了手。
李斌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妈的!原来是罗汉那个老东西在后面搞鬼!”
他咒骂了一句,顿了顿问道:
“爸,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李启明冷哼一声:
“怎么办?你以为你爹我在省委干了这大半辈子是白干的?
我担任粤东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么多年,经手提拔晋升的官员不计其数。
羊城市,莞城市,惠州市,都有受过我提携之人!
而这其中,就包括莞城市检察院的检察长陈清泉。
我已经给陈清泉检察长专门打了招呼。
他会想办法驳回检察院那边提交的证据,撤销对你的公诉。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出去把你做的那些肮脏事情收拾干净,
给陈清泉足够的撤诉理由,尽可能把我从你这摊烂事里摘出去,也消除你的事情对我的负面影响!
我已经五十几岁了,这次没上去,这辈子的仕途估计止步在常务副部长这个位子上。
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休,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平稳降落!
所以你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经商,不要再给我闯祸!
你听明白了吗?”
李斌听着这段话,脑子里回想起他小的时候家里经常有人来找李启明办事。
那些人在他记忆里的共同特征是手里一定会拎着东西,
有时候是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有时候是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
有时候是几盒子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叶”。
甚至还有一名叫做聂海芬的女人为了仕途更进一步,和李启明进了房间,
后面便从房间里面传出了不可描述的声音。
当时的李斌并不明白父亲和那位聂阿姨在房间里做什么,进入青春期后,他自然就明白了。
李斌也因此懂得了一个道理:
权力可以带来金钱,可以让女人献出身体,可以让所有人低头。
而现在主管他案子的陈清泉检察长居然也是那些年拎着茶而来的人之一,这世界还真是讽刺。
一想到公诉可能被撤销李斌心中一阵狂喜。
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搓在一起,
那动作跟他童年时代在门缝后面看到的那些来求李启明的人动作一模一样。
“太好了爸!那您说我具体该怎么做?”
李启明沉默了片刻,确认司机小李还在便利店门口没有回来,才朝李斌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
“你可以这样……嗯对……再花点钱,作作秀……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应该会有效果,你明白了吗?”
李斌听着听着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赞叹道:
“爸!还是您有办法。”
李启明收回了手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他伸脚踢了李斌的小腿一下,嫌弃道:
“你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快滚吧!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斌被踢了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推开了车门。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车窗,朝车内的李启明笑眯眯地说:
“好的爸,我现在就去办!”
如果他脸上没有那两副对称的掌印的话,
此刻这个画面看起来就是一对在车站告别的亲热父子。
正在这个时候司机小李拎着一包烟从便利店那边走回来了。
李启明对小李说了声:“我们走,回羊城”,然后伸手把车窗重新摇了上去。
小李应了一声踩下油门,黑色的奔驰车排出一股尾气从看守所门口的马路上扬长而去。
李斌站在马路边上,六月的太阳把他那颗光头晒得油光锃亮。
他目送着那辆黑色奔驰车越开越远,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切换成阴沉的表情。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从小到大他的学习成绩就一直很差。
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孩子能把一到一百从顺背到尾还能倒着再来一遍,他连一到十都磕磕绊绊。
小学的时候别的孩子考试能考八九十分,他永远在四五十分转悠。
每一次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李启明都会揍他,
用皮带抽他的屁股,用拖鞋扇他的脸,用拳头捶他的后背。
打完了之后李启明会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是想把我的老脸丢干净是吧?”
这个时候,李斌就跪在地板上捂着脸不敢哭出声,因为哭得越大声挨的越多。
后来他辍了学,开始跟着街上的混子一起混社会,
去游戏厅里收小学生的保护费。
他享受那种别人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恐惧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在走一条跟李启明完全相反的路,你走白道,我就走黑道,我们都是在追逐权力!
后来这件事被李启明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启明差点把他打死,李斌不得不脱离黑道。
从那以后他“脱离”了黑道,他只能“经商”,成立了一个叫天斌集团的壳子公司。
但他从那个被打得半死的晚上活过来之后心里有一个念头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走黑道的路是李启明唯一无法控制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所以在天斌集团那张合法的面具背后,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以一个隐身人的身份操控着多条黑色产业链。
雷宗虎只是他扶持过的白手套之一而已。
他喜欢这种躲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跟李启明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权力的阴影里操控着别人的命运。
李斌一直看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舔了舔自己被扇肿的嘴唇,朝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老东西!明明是你自己树立的政敌影响到了我!
你怎么还有脸说是我影响了你的仕途?
你那堆破官帽烂关系关我他妈屁事?
老子坐在看守所里两个多月,你在外面连个屁都不放,现在出来了倒是屁话比谁都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嘴角慢慢扯开:
“呵呵,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