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说完这几句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捏得连手机壳上的按键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因为他听出了聂海芬话里的敷衍。
他太熟悉这种敷衍了,自从他被从晋升粤东省组织部部长的提名名单中刷下来之后,
身边那些逢迎越来越少了,甚至有人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他,
就连工作方面,老部长也开始有意的将他负责的人事工作分配给其他副部长。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李启明这才只是没升上去还没倒下来,这帮人似乎就开始对付他。
一个小小的县局的帽子局长,一个靠他提携才穿上这身警服的女人,
居然敢跟他说“等忙完手里的活”再说。
这让他怎么能不愤怒?
电话那头的聂海芬被李启明这几句劈头盖脸的怒斥骂得沉默了好几秒。
片刻之后,她只得换上了一副更加恭敬的语气:
“好的李部长,我现在就撤队带人回局里,立刻立案,立刻开始帮您找李公子。”
李启明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一些,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好,有任何进展,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说完,李启明挂断。
莲花山半山腰,聂海芬也缓缓合上了翻盖手机。
她把手机塞进制服口袋里,走回了还燃烧着零星火光的木屋旁。
她冷冷对众警员说了句:
“收队!”
此时,一个模样很年轻的男警员从废墟边上跑过来,走到聂海芬身边,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聂局,那边的灌木有被人踩踏的痕迹,泥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的,看方向是往山上去了。
我们难道不沿着痕迹往上面继续追查一番吗?”
聂海芬刚才被李启明骂了一通,正愁找不到出口撒这口气,眼下居然有人自己送到枪口上来了。
“闭嘴!到底是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
我干刑侦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
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啊?
一个小小的火场而已,你在这里当什么福尔摩斯!
我已经说了,现在收队!!”
那年轻警员的脖子像乌龟一样缩进了自己的领口里,
憋出一个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嗯”字。
聂海芬又深吸了两口气把脸上的怒意抹平,
换上了平时那副干练果断的领导脸,对着所有在场的警员一挥手:
“现场将所有发现的炭化尸体全部拍照登记,
送到县殡仪馆先冻起来,等有家属来认领再说。
其他人全部收队跟我回局里,有重大案件需要即刻跟进,
不要再在这山火现场浪费时间!”
警员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了工具从山路上往下撤,
手电筒的光柱在桐油树丛中一闪一闪地渐行渐远。
聂海芬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挂断的来电记录,
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又塞了回去。
“轰隆!”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从乌云沉沉的天幕上劈了下来。
“哗啦!”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打在树冠上、灌木上、被踩过的泥地上。
雨势在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种遮天蔽日的倾盆大雨。
陈大种带着众人逃回桐树林时留下的数道脚印在雨水的猛烈冲刷下迅速模糊了轮廓。
这场暴雨过后,那片桐油树林底下埋的尸骨和沙土地里渗进去的暗红色血迹,
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李启明坐在羊城那间红木书房的椅子上,还死死攥着手机发呆。
他不知道的是,在阴差阳错间那些原本埋在桐树林里,马上就会被聂海芬发现的尸体,
全部断在了他那句“即刻回警局”的命令上。
……
凌晨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太美酒店门口的街道上还看不到什么人。
一辆面包车停在酒店侧门,陈大种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进酒店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物多处烧焦,但张了张嘴没敢多问。
陈大种直奔林紫微的总统套房,到了门口才发现门从里面反锁。
他伸手敲了两下:“大嫂!我回来了。”
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解门链的锁,紧跟着又有人在拧门把手上的反锁扣。
门开了,文西那颗秃头先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灰头土脸的陈大种,
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层松了的笑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大嫂!龙哥回来了!”
陈大种走进房间,林紫微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迎过来。
她站在陈大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问道:
“小龙,一切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大嫂。”
林紫微点了点头,看向站在门边还在往外张望走廊的文西道:
“西叔,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把刘娟的遗体带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好的大嫂!”文西弯腰从沙发上抱起了被黑色布料裹得严严实实的刘娟的遗体。
他路过陈大种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那颗秃脑袋微微一偏,朝陈大种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陈大种看着那包黑布,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文西这才抱着刘娟走出房间,用脚带上了门。
林紫微走过去重新把门反锁,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陈大种,声音放低了好几个调:
“大种,那几百个俘虏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陈大种找了把椅子坐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紫微听完轻轻点了点,无奈道:
“你做得对,那种情况也只能牺牲一小部分人。
那二十个面粉贩子本来就该死,你用他们的命换了另外六七百个俘虏的沉默,这笔账不亏。”
她沉思了片刻,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了支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威逼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利诱的事情我建议事后补上。
那些俘虏现在虽然怕我们也交了投名状,但恐惧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
林紫微又找到一张单子写写画画,这才对陈大种说:
“这张出款单我已经签字,晚点你找财务领一千万,
再带着钱去常平镇给那六七百个俘虏一人发一笔,算作是他们杀了面粉贩子的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