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之后,林紫微一个人开车回了太美酒店。
推开办公室的门之后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和窗外莞城市中心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死刑……立即执行……
这代表着七到十天的样子,最高院核准死刑之后,
陈大种就会被拉去打靶或者推进注射室,具体是哪种死法要看执行法院。
她原本以为前些天的游行示威会起作用。
她以为舆论能撬动法律,民意能影响判决。
她以为至少能争一个死缓,结果还是死刑……
林紫微坐进办公椅里,把脸埋进了两只手的手掌中。
自曹阳变成傻子之后,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依赖陈大种了。
以前她觉得自己够强,一个人在港城从渔家女混到义联胜玄武堂的老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但自从身边有了陈大种一个,林紫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保护感,
只是现在……这个人要死了……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酒店没意思,玄武堂没意思,钱没意思,活着没意思,权势没意思……
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已经被什么东西扑灭了,只剩一层灰烬。
她想到了宣判之后李启明从旁听席上弹起来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
林紫微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慢慢地蜷了起来,指甲在大理石桌面上刮出了几道尖锐而微弱的摩擦声。
“大种你之所以会是今天这个结局,都是李启明这个老东西害的!
既然大种你必死无疑,那我就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大种,我会为你报仇……”
......
两天后,太美酒店一间会议室内。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会议桌上没有摆茶杯也没有摆矿泉水,只有一台投影仪和一面被拉下来的白色幕布。
听讲席上坐着一百多个中年男人,他们穿着价格不等的西装,
领带的颜色从深蓝到暗红各有不同,
有的肚子大得把衬衫扣子绷得岌岌可危,有的头顶已经秃得只剩一圈稀疏的灰白卷发。
他们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林紫微把这群莞城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一个个请进了这间会议室。
她一个接一个地给他们播放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不雅视频,
每一部都拍得清清楚楚,每一部都有特写镜头,
每一部都足以让坐在这个投影仪前面的那个人明天就从办公室里搬到纪委的审讯室。
最后一个官员的视频播放完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渔网丝袜的女人之间不可描述交流的某个瞬间。
林紫微站在讲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高领的白色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讲台上的话筒,直奔主题:
“各位刚刚已经欣赏了你们在荧幕上的杰出表演。
如果想保住你们头顶的乌纱帽,就必须答应联名举报李启明!”
林紫微并不确定她收集的这堆视频里哪些人曾经受过李启明的恩惠,哪些人又给李启明送过好处。
但她可以肯定一点。
李启明在粤东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经他之手直接、间接提拔、调动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紫微已经调查清楚了,李启明原本就是在莞城组织部任职,后升迁至省委。
这间屋子里的人,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在有相当一部分人的仕途升迁跟李启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启明虽然已经被纪委处罚并强制退休,但只要再深挖一番,一定能挖出他更多的犯罪证据。
只要在场这群人联名举报,一定能让李启明入狱。
林紫微的目光从讲台上往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子上有一小块被汗浸湿之后又干掉的黄色印渍。
林紫微对着陈清泉笑了笑:
“陈清泉检察长,您爬到今天的高位不容易。
您的意思呢,是否愿意带头举报李启明?”
陈清泉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低着头看了自己皮鞋尖上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色刮痕看了足足十几秒。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那层愁苦已经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决绝。
他咬了咬牙:
“我……愿意。”
林紫微笑了:
“呵呵,很好!那其他的老爷们,你们是否愿意跟随检察长一起联名举报李启明?”
安静了片刻。
台下的头头脑脑们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说陈清泉都带头了我们还扛什么,有人说联名举报的人多了法不责众,
有人说李启明已经退休了早就没能量了,也不怕他报复。
有人说虽然自己是李启明操纵提拔的,但现在为了自己的仕途也只能让他落马了。
议论声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终于有第二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我也……愿意!”
紧接着就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在场所有人全部表态愿意配合联名举报李启明。
林紫微点了点头。
把话筒从嘴边拿下来放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讲台的边缘上看着台下那一百多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
“既然这样,我可以保证你们的视频绝对不会外传。
众位今日前来辛苦了,接下来请移步宴会厅。
我已略备菜肴薄酒,请各位老爷们好好享用。”
她说完,大步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她没有回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下午,放在林紫微身边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陈清泉的电话号码:
“林总,我们刚刚已经组团去纪委举报了,您一定不能食言啊!"
“呵呵,放心,我会远走高飞,再也不惹你们这些老爷的眼。”
她没有等陈清泉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翻到通讯录里李艳的号码,林紫微拨了过去。
“阿艳,我已经买好了去岛国的机票。”
“紫微姐,您今天就要走吗?”
李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不舍。
“是的阿艳,以后太美酒店和新都会就交给你和红姐了,请你们帮我照顾好阿阳。
如果小龙的女人和孩子们生活上遇到了困难,请你和红姐帮助他们。”
“紫微姐,您去岛国做什么。”
林紫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秦汉汉哥生前在岛国投资了一家捕鱼公司,我这次是去接手这家公司的。”
“那紫微姐您什么时候回国?”
林紫微看着窗外的莞城天空:
“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我的余生可能要在岛国度过。”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做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涉及了太多有权势的人,虽然我还捏着他们的把柄,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龙国境内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所,我得尽快离开。
所以阿艳,再见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到林紫微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当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的时候,李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哽咽:
“再见,紫微姐。”
“嗯。”
林紫微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双肩包背在身上,推着行李箱从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