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果然叫魏然说中,下起了密密的雨。
冷风裹着细雨的潮气漫进车厢,青玉打了个哆嗦,“等天放晴了,就该将娘子冬日衣物拿出来晒一晒了。”
“也不知道姨娘们都好不好?”
下雨天里二姨娘总会支上锅子,再叫上几房姨娘来她屋里涮锅子吃。夫人嫌惹了一身的味,便会派她去做个代表。
整个长兴侯府,夫人好,姨娘们好,只侯爷不好。
长兴候府要是没有侯爷就好了。
青玉惆怅的想。
寄棠闻言,轻声道,“想她们的话,明日便去府里瞧瞧。”
青玉一惊,立刻摇头,“娘子我不是,我没有……”
娘子从侯府出来就只带了她一个丫鬟,她若是还想念长兴侯府,那她成什么人了?!
她青玉,绝对不会背叛娘子!
寄棠轻笑起来,颊边梨涡清浅,乌黑深邃清凌凌的眼波里满是温柔,“我也想她们了。去吧,侯爷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青玉怔怔的应了。
心中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娘子更美更好的人了。
于是又说了些解闷凑趣的话。
马车才拐进兴正街,便听到几声细弱的叫声,时断时续。
寄棠叫车夫停车。
她掀开帘子,风声雨声里,那叫声更清晰。
青玉也听到了,“仿佛是猫儿?”
寄棠“嗯”了一声,从马车上下来,青石砖被雨水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她提着裙摆,一处处寻了过去,最后剥开一从芭蕉叶,在树下找到只通体纯黑,瑟瑟发抖的猫儿。
也不知它在此处躲了多久。
身上的毛都湿透了,见到人来也不躲避,还夹里夹气喵了一声。
那小眼神,又无辜又可怜。
寄棠当下也顾不得地下水污,蹲下身看着黑猫的眼睛,声音轻柔,“乖乖,怎么躲在这里?我带你家去好不好?你若肯的话,叫一声便算同意了。”
青玉在一旁撑着伞,只怕娘子被雨水淋湿,听到这话,不禁好笑,“它哪里听得懂?”
话音未落,便听到那只黑猫细细的喵呜一声。
寄棠弯了眼睛,伸手将黑猫抱起。
“娘子,仔细它爪子抓挠……”
可那只猫灵得很,乖巧卧于寄棠怀里,爪子都收起来,一脸蠢萌。
青玉,“……”
“还是娘子招人,连只猫都晓得,寻常野猫,哪里会这般温驯,定是看上我们娘子美貌了……”
主仆两人说笑间撑着伞往回走,转身就看到魏然的兄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站在她们身后。
他淡着一张脸,指着寄棠怀里的猫儿道,“它不是野猫,是我养的狸奴。”
竟是把方才青玉的话全听了去。
饶是寄棠脸皮不算薄,都有些许尴尬。
魏清晏也意识这话不妥,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色更淡了几分,“家里两只猫儿打架,它输了,自己赌气跑了出来。”
他说得详尽,不似对畜生,倒像是说人一样,可见是真心爱猫。
寄棠这会儿已恢复如常,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罪魁祸首。小黑猫讨好地冲她喵喵两声,不禁好气又好笑。
瞧着这般乖巧伶俐,竟然爱打架。
她将猫儿递还给它的主人。
魏清晏撑着伞,另一只手接过猫儿。
那黑猫在寄棠怀里时还老老实实,递将过去后却扭动起来,魏清晏不得不靠近,抱猫的手也用了力道。
他右手无意中触到一处柔软,滑腻似玉,鼻尖也闻到一股独属于女子的幽香。
细雨如线,将天地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只有伞下的世界清晰可见。
身前的女子正低头细声安抚着白雪姑,颊边沾了雨滴,一缕碎发贴在侧脸,好似白瓷上的一道浅墨印痕,晕出一副韵致的兰花。
“多谢。”
“不必客气。”
寄棠还记得这位郎君不喜交际,还了猫儿后便要转身离开。
鬼使神差的,魏清晏道,“它叫白雪姑。”
一只通体纯黑的猫,叫白雪姑。
寄棠清凌凌的眼睛完成了月牙,她略俯身,对怀里的黑猫道,“白雪姑,以后打架不许再离家出走了。”
白雪姑又喵了一声。
魏清晏是有洁疾的人,此刻看到萧娘子衣裙下摆的脏污,低头摸了摸白雪姑的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
*
周泽自接令,便从陇右出发,日夜兼程往京城赶。
先时他重伤,不宜挪动,便未同大军一起返还。等养好了伤,大将军又命他驻守边城,以防贼人异动。
他只当自己无法参加良玉姐和大头哥的婚事。
半个月前却突然接到调令,调他进京师守卫,授四品将军衔。
周泽并不愿在京中任职。
他生长在陇右,习惯了那里的气候和风沙,熟悉那里的人和事物,何况,他要找的人还未找到……
只待此间婚礼结束,他再向大将军请命,自回边城去。
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在这日清晨抵达太尉府。
他见过谢琮复命后,梳洗换过衣裳,便抬脚去了沈良玉的院子。
自父亲死后,大头哥和良玉姐都对他照顾有加,尤其是玉姐,更是拿他当亲弟弟看待。
今日她大婚,他想早早来道声贺喜。
侍女说将军正在梳妆,请他在外间稍坐。可周泽还没坐下,沈良玉的声音已从里间传来,“快将窗户打开。”
原来梳妆台正好对着窗户,打开后,里间人便能看到外头。
“小泽!”她喜出望外道。
这会儿沈良玉已经画好了妆面,全福人正给她盘发髻,“大头说你能赶回来,我还不信呢。你竟真的赶了回来!伤口可都好全了,还疼不疼,走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她连珠炮似得念叨,可见是真的欣喜。
“且凑近些,叫姐姐瞧瞧。”
周泽懒洋洋起身,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却依言上前,走到窗前站定。
为了贺喜应景,他穿了身利落的束腰玄锦长袍,腰间一条暗红皮革腰带,长腿蜂腰,因常年在军中,俊朗拔擢中还带着狠戾的痞气。
是京里少有的类型,叫人挪不开眼。
沈良玉眼前一亮,笑道,“你这模样,今日宴席必要迷倒京里头的姑娘小姐们。”
“看不上~”
周泽浑不在意。
“少得意,等日后寻个厉害的新妇,看你还能有此刻的嘴脸不能。”
周泽也跟着笑,“谁都跟大头哥似的,被玉姐你捏在手心。”
沈良玉笑骂一声。
若不是头上饰品太重,她非得跳起来打这小子一拳不可。
两人说着闲话,周泽目光随意往屋里一扫,只一眼,目光便在某个地方停驻,神色忽然变了。
他朝里探身,一双明目覆上阴翳,对着屋内的某个背影沉声发问:
“你是谁?”
沈良玉被周泽的态度吓了一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寄棠纤薄婉约的背影立在屏风后。
像是幅美人古画卷,流泻出如水的迤逦。
只是这时候,没人有心情欣赏。
“小泽,她是我请来到朋友。”
沈良玉不明就里,解释道,“萧娘子,我这弟弟在军营里时间长,性格直率,你别见怪。”
没有人回应她。
周泽依旧死死盯着那里。
一字一句道: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