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泽。
更没想过仅凭一个背影,周泽竟直接将她认了出来。
她转出屏风,抬头看见窗前死死盯着她的周泽,嘴唇翕动,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
“小泽,是我。”
周泽毫不意外的盯着她。
听到这个称呼,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的厉害,眼尾洇出一抹红,咬牙切齿道:
“你怎么在这儿?”
“萧娘子是我请来的。”
沈良玉不明就里,轻声解释一句。
周泽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寄棠看着周泽那双桀骜黑漆眼睛里的恨意,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只是轻声说,“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今日也在,如果我知道,我便不会来了。”
先前她从侧面打探过周泽的消息。
听说他受了伤,听说他留在陇右,驻军。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周泽听到这句话,面色愈发阴鸷冷漠,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萧寄棠,咬了咬牙,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也可以走。”
“萧娘子是我朋友,”沈良玉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斜插一嘴,再次强调,“她是我请来的。”
“朋友?”
周泽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讥讽,他冷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知人知面不知心。等哪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你这位朋友,回毫不留情的将你一脚踢开。”
“像是对待一条狗。”
“毕竟她除了一张会哄人的嘴,再靠不住,跟她那个娘一样,负心薄幸。”
他声音不高不低,句句都渗着冷意。
寄棠面色微变。
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为自己分辩。
因那桩陈年旧事,她始终没办法在周泽面前抬头。
但周泽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单手抓着窗牖,手背青筋绷紧,顺着骨节蜿蜒,他压低身子,眼眸如同岩浆滚烫即将喷发的火山,逼视她,迫使她:
“说啊,你不是最能说会道吗?怎么几年不见,哑巴了?还是又傍上哪个,有靠山了?”
他问得又急又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寄棠抿了抿唇,“小泽……”
周泽突然暴怒的冲她低吼,“别那么叫我!”
寄棠连同屋内的女眷都吓了一跳。
沈良玉大喜之日,她不想多生事端。
其实仔细想想,消失五年的人突然出现,他有足够的理由恨她。
何况以周泽的性格,他如今已算是收敛了。
于是她轻呼一口气,诚恳道:
“你放心,以后我尽量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即便碰见,也会当做不认识。”
她说完后,周泽的表情却变得更可怕了。
面容冷峻,眼底泅红,面上阴云密布,不可置信中又夹杂着恨意,他捏紧了拳头,像是随时要进来将她生吞活剥。
“你敢再说一遍?”
“……”
寄棠有些无奈,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惹怒了他。
或是他性格更扭曲了?
被那双眼睛盯着,寄棠才要说话,周泽已经转身,冷沉着张脸转身走了。
“萧娘子你别介意,小泽脾气不大好,他跟谁都那样。也就大将军能治住他。”
寄棠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苦笑一声算作回应。
她不是哄周泽,如果事先知道他会回来参加婚礼,她绝不会应承沈良玉的邀约。
周泽恨她,她躲他都来不及。
离开陇右后,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他,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
“萧娘子与周泽……从前认识?”
沈良玉再迟钝,也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何况她本就是机敏聪慧之人。
寄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索性闭口不谈,“听说他受伤了,怎么这时候回来?”
这是间接承认了两人之前就相识。
沈良玉很有分寸,没有追问,“最近才接到的调令,今早才到的京城。大约是大将军的安排。”
等沈良玉头面都收拾停当,迎亲的队伍还没来,她遣了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出去,这才对寄棠道:
“我不知你与小泽之间有什么误会,小泽他瞧着喜怒无常,其实人很好的。”
“听大头说,他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个继母和姐姐。只是他爹才死,头七都没过,继母便卷着家财跟人跑了。小泽一边料理后事,还要一边还要寻人。”
“人海茫茫,又哪里寻得到?”
“边城的冬天是能冻死人的。小泽那时才多大,发着烧,在外头躺了一晚上!多亏他命大,被将军捡回去,不然就……”
沈良玉叹息一声,“我拿他当亲兄弟看待,你说人心肉长,他那继母和姐姐怎么就那样狠心?”
寄棠将叹息埋在心底,苦笑着附和,“是啊,怎么就那么狠心。”
张婉儿嫁给周伯伯时,寄棠十三,周泽十岁。
周泽的母亲是难产去的,周伯伯一直没有再娶,直到遇到来边城躲难的张婉儿。
张婉儿虽流连于一个又一个男人,可她却生了副纯白娴静的样貌,很具有迷惑性,容易叫人放下戒心。
在粗狂冷硬的西北,她就像是水乡的一瓣莲,软柔的叫人怜。
是以尽管打听到张婉儿名声不好,周伯伯还是义无反顾的娶了她,将母女两个接回家中。
最开始,周泽极力反对。
他厌恶这对母女,骂她们是吸血的蝗虫,对寄棠更是恶语相向,处处刁难。
可那时的寄棠太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家。
她讨好所有人。
周泽脾气不好,她便哄着他顺着他,给他做南边的点心,唱吴侬小调,缝补磨破的外裳,体贴照顾,百依百顺。
她觉得人心肉长,天长日久的,他早晚会接受她们母女。
事实也如预想中一样。
寄棠的柔软包容了周泽所有的坏,他渐渐不再冲她冷言冷语,也会在街坊邻居说她们母女闲话时,冲上去与人打架,为她出头。
赢得一头一脸伤回来,还要立下豪言壮志,“等小爷长大,建功立业,也叫你跟着一起风光!”
周泽从来不叫她姐,总是你啊你的使唤她。
寄棠却很知足。
因为生活越来越好。
周伯伯升了马政,事情多了不少,每月大半时日都在马场,张婉儿日子闲了,不知怎么勾搭上一个商旅,红杏出墙。
周伯伯发现货勃然大怒。当晚多饮了酒,火折子没拿稳,点燃了马场的草料,也把自己困在火海里,死无全尸。
张婉儿怕事发后周泽找她们母女挣命。
前一晚寄棠还与周泽商议丧仪,然后便被张婉儿带着,跟着商人去了关外。
她都没来得及给周伯伯守完灵。
寄棠本就对周家父子满是羞愧,后来知道张婉儿连钱财都卷了去,一个铜板没给周泽留下,更是没脸。
这些年,她时时都有打听周泽境况,却从没想过再见面。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三年。
她走的那一年,周泽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小子,个头仅与她齐平。
今日再见,他长高了好多,虽还是少年人的身量,却已能看见清晰的腰背曲线,抿直嘴角时,又凶又坏,却挡不住出挑的样貌。
不过更加厌恶她了。
寄棠想起刚才周泽看她的眼神,无奈的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