垈果然,不出孟向真所料,那女声接着道:
  “要不人家能当替身呢。故意来席上恶心人,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孟向真以手捂眼。
  她从前是这么没脑子的么?
  穿个款式相近的衣裙而已,非得这般上纲上线。
  而她自己,似乎从前就是这么个冲锋陷阵的角色。
  缺心眼啊。
  那道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至少周围人都听到了。
  这会儿满厅里谁还顾得上吃酒,直接吃瓜了。
  要知道前一阵满京城都是永泰公主三人的流言,什么白月光,什么痴心侯爷,还有替身文学……
  都是一个权贵圈子,谁还没有背地里笑几声长兴候的丑事。
  只不过大家都自矜身份,这才没有表现出来。
  否则寄棠被袁凛引进门那刻,众人也不至于惊讶到静默。
  此刻这么被人点出来,整个宴客厅就像是被点燃又迅速捂上的火药,无数声音暗涌,找不到风口炸裂。
  有那顾忌体面的,比如英国公夫人,尚且隐晦观望,可还有爱热闹打听的,目光在三人中间逡巡,只怕漏掉点什么。
  永泰公主是最端庄得体的一个。
  举着茶盏饮茶,一派清华贵气,彰显皇家贵胄的品格。
  见众人瞧她,不过清淡一笑。
  她无需言语,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不愧是勾着长兴候这么多年都念念不能忘的女子。
  寄棠却叹了口气。
  望了眼还没吃完的蟹酿橙。
  真是时运不济,无妄之灾。
  看来今日注定是不能好好吃饭了。
  她目光朝向那出声的女子,清凌凌的眼波像一潭秋湖,眉目贞静,面带不解道:
  “你为何如此激动?”
  这种时刻,人最忌陷入自证。
  她也不去解释为何撞衫,而是又接着问道,“不然我换一身,你会不会好些?”
  寄棠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女子为难女子。
  就连她家六个小妾,都知道要团结,互帮互助。
  可偏偏总遇到倒胃口的人。
  与人淡如菊的永泰公主不同,寄棠其实不算什么端庄长相。
  尤其她双十年华,退去少女的青涩稚嫩,脖颈修长,体态玲珑,那张饱满艳艳的唇,那双明丽灵动的眼,流转间便是一片灿灿妩媚。
  她问得在场人都愣住。
  厅里烛火倾泻,落在她剔透如瓷的面上,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神。
  那咄咄逼人的女子明显一愣,一时接不上话,气势上便弱下来:
  “你学都学了,这时候马后炮。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她几乎是点名了寄棠不怀好意。
  寄棠微微一笑,目光看向李仙蕙道,“这是殿下的意思么?”
  她问的是李仙蕙,看的也是李仙蕙,可坐在一旁的江翊却突然紧张起来。
  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寄棠。
  不觉就想起那时她说自己是替身,提和离时哭红的眼。
  至于柔弱善良的公主,人淡如菊不争不抢惯了,她总是善解人意的,“自然不是。”
  撞衣裳这种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有时候京里时兴个衣服样式,每家夫人衣柜里都能翻出一件大同小异的款式,宴会彼此撞上顶多互相夸赞两句,也没见谁要回避到家去。
  说白了,不过是因三个人关系特殊。
  可一旦那些隐晦的、心照不宣的关系被点破,任何时候,一个女子公然挑唆、破坏,和一个曾有家室的男子产生关联,都不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
  寄棠做侯夫人时,待人宽和,平易可亲,当下便有人附和一声:
  “不如下回永泰公主出行,提前把穿戴的衣裳、佩戴的首饰叫大伙知道知晓,省得咱们不小心,触了殿下的忌讳。”
  “再逼着咱们回去换衣。”
  李仙蕙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她感受到在座众位夫人的目光。
  “萧娘子,你误会我了。”
  头一次,她正视起这个自己从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这个江翊寻来的,像她的影子。
  然而此刻江翊看到寄棠脸上的笑容,心脏都跟着抽痛了几下。
  她现在心里肯定特别难受吧。
  还那么努力强颜欢笑。
  江翊胸口有点堵,为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
  听到身边还有关于替身的议论声,他烦躁地皱眉,阴沉着脸才要出声,便见一位侍女端着托盘来到寄棠身侧。
  撤下已经空了橙皮,重新又上了一道蟹酿橙。
  时下筵席,以酒佐菜,一场正式的宴饮,讲究下酒十五盏,每一盏酒换两道菜,吃新菜、撤旧菜,所有菜肴都是成双成对送上。
  可寄棠面前这一道,绝非是主家的宴请,否则不会只单她多了一道。
  像是单纯觉得她喜欢,又重新给她再上了一回。
  是谁呢?
  江翊突然就有些心慌,没来由朝上首之人望过去。
  谢琮是两位将军的主将,又是证婚人,位高权重,整个婚宴除了最开始贺词,他都保持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安静。
  此时酒过三巡,更是被北府军营众人围将起来,众星捧月。
  他并未注视这边。
  但关于寄棠替身的议论,也渐渐消声。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寄棠是失婚妇人时,在场谁都能说嘴两句,左右没什么关系。
  可她显然并非毫无靠山。
  再记起她被新郎官亲自迎进来,且就坐在上首位置,在场之人,个个都生了颗玲珑心,心思百转,晓得看眉眼高低。
  这道蟹酿橙,就是萧娘子的靠山和底气。
  寄棠面对第二道蟹酿橙,其实也很懵。
  她迷茫的抬头,四下张望,像是要找到那位好心人。
  可整个宴客厅一里片融融,又哪有人会站出来,领取她的感谢。
  寄棠其实已经饱了。
  可目光垂下,她还是自觉地拿起面前的汤匙,舀起蟹膏送进嘴里。
  她面前只要摆了吃的,就很难控制住不吃。
  她实在是不忍心亏待自己的嘴。
  而主位之上,谢琮姿态松弛的向后靠着,目光越过人群,好整以暇看着那道身影,再次用完了一整道蟹酿橙。
  至于目睹整个过程的孟向真,心情也跟着松快不少。
  太好了。
  事情坏端端的又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