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的生辰,寄棠一早便备好了礼物。
  只等着正日子一到,着人送过去。
  对太夫人,她是真心记挂的。
  大概是从小跟着张婉儿相依为命,张婉儿又没有给她太多亲情上的慰藉,以至于当太夫人细致、耐心而宽厚地教导她时,寄棠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类似亲人的温暖。
  但这并不代表她想去参加这场家宴。
  因为家宴上江翊可能会带永泰公主,寄棠只要想到这场景,就觉得太尴尬了。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我也想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回公府里去瞧瞧太夫人。”
  谢嬷嬷沉稳持重的面上不含一丝笑意,“自然是好的。”
  不等寄棠欢喜,便听她继续道,“只是生辰那日,二夫人也要去的。”
  谢嬷嬷是太夫人的陪嫁嬷嬷,是府里真正的老人了,她已不再管事,只在府上荣养,少爷小姐们见了她,都要敬重三分。
  “嬷嬷……”
  寄棠半是撒娇半是真心道,“侯爷怕是不想见到我呢~”
  她难得露出这般娇俏小儿女的神色。
  二夫人在府里时,总是细致妥帖,温柔恭顺,对上对下,都是轻声细语,不光太夫人,府里上下除了侯爷,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谢嬷嬷不由软了语气,“翊哥儿小的时候挑嘴,有一阵就爱吃外头的羊肉汤饼,其他什么都不吃。”
  “可羊肉吃多了上火,嘴上生了燎泡。什么法子都试过,但翊哥儿性子倔,任凭怎么劝,他非吃不可。”
  谢嬷嬷是看着江翊长大的,这些事,寄棠从不知晓。
  “太夫人也拿他没办法,后来是老奴专门去学了外头的做法,在家做给他吃。翊哥儿尝了,原来外头跟家中是一个味儿,便也不贪嘴吃外头的食儿了。”
  “其实过日子,也是这个道理。”
  寄棠听明白了。
  谢嬷嬷讲了这么多,说的仍是她与江翊的事。
  只是谢嬷嬷有一点弄错了。
  这跟小时候的羊汤不同。
  江翊真正想要的,不是那碗汤,而是做汤的人。
  寄棠忍不住有些嫉妒。
  有些人天生好命。
  生来什么都有。
  关怀、宠爱、地位、财富,甚至容貌气度。
  江翊就是个被宠坏的男人。
  “谢嬷嬷,我知道了,那日家宴我会去的。”
  *
  等太夫人生辰那日,寄棠果真一早收拾停当。
  青玉在一旁欲言又止。
  那日谢嬷嬷走后,青玉就曾问过她,为何谢嬷嬷对她还做旧日称呼。
  寄棠并未隐瞒。
  青玉听后脸上先是狂喜,继而迷茫,又有些困惑,“娘子不想回去吗?”
  寄棠看了她一眼,唇边泛起笑意,眼波如粼,“回去做什么?”
  青玉哑然。
  从前她觉得一个女子若是和离,该是天崩地裂的一件惨事,可到了娘子这里,仿佛根本无足轻重。
  因为娘子不依附任何人。
  即便她还是长兴候身边样貌模糊的替身,她都是她自己,灵魂独立,永远不会依附任何人。
  青玉觉得在这样的主子身边,心都跟着安宁起来。
  “想说什么?”
  寄棠从妆奁里挑了对镶宝石碧玺花簪,插入发髻。太夫人年纪大了,喜欢看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临走前,太夫人给她满满两匣子首饰,寄棠便是连续佩戴一个月,都能不重样。
  青玉跟着看向镜中明媚娇妍的娘子,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倘若一年之后,侯爷不愿意和离呢?”
  她能感觉到自家娘子对侯爷是没什么留恋的。
  可万一呢?
  万一侯爷后悔了呢?
  寄棠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自镜中回望,“我又不是天仙,侯爷想摆脱还来不及。”
  一连下了几日雨,天气难得放晴。此刻阳光洒在她白瓷牛乳似的面皮上,她笑起来的样子好似一株含露的栀子花。
  青玉一向把自己娘子的话奉为圭臬,只这一句,她却不以为然。
  娘子这么美这么好,看不到的才是睁眼瞎。
  主仆两人闲话,门上通传太尉府的人求见。
  等人进来,居然是那位面容亲善的老管家。
  他这次却没再端着笑脸,反倒一脸急切,“萧娘子,小周将军病倒了。大人不在,小周将军也不肯叫太医来瞧,如今正发着烧,伤口也开裂了。”
  “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兴许小周将军就肯就医了。”
  周泽?
  那天看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老管家人精一样,马上解释,“小周将军先前在战场上受了伤,怕是没养好。前几日便病了,只是不像今日这般严重。”
  “他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大人交代过,小周将军的事,尽可来找娘子示下。”
  寄棠默然。
  原来是谢琮的吩咐。
  她与周泽的关系,京里头也就谢琮最清楚了。
  寄棠站起身道,“我与你同去。”
  才说要躲着他的。
  寄棠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周泽见了她,会不会气得病情加重。但总归是要瞧一瞧,才好叫人安心。
  马车一路行至太尉府。短短几日,这已经是寄棠第三次来这里。
  老管家直接带她进了周泽的屋子。
  已是秋日,他身上寝被尚且单薄,似乎是冷,他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将头埋进寝枕里,手和脚却都落在外头。
  听见脚步声,他不耐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嘶哑闷沉,“都说了睡一觉就好,都别来烦我!”
  老管家看了寄棠一眼,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寄棠其实也搞不定。
  她从前千方百计地讨好过周泽。
  那时候她太渴望有一个家,一个能够安定生活,可以不再东躲西藏的家。
  张婉儿嫁给周伯伯,她觉得一切都是好的开始。
  也是真心拿周泽当做家人。
  他脾气坏,她便拿出全部的耐心,费尽心机地讨好他。尽管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怎么领情。
  一直到她离开陇右,周泽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姐姐。
  在周泽身上,寄棠还是有些挫败的。
  算了。
  张婉儿造的孽,她这个女儿就当为母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