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还是长兴侯夫人时,每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对上孝顺,对下宽和。
至于二房这位堂妹,总是多有忍让。
替身要有替身的觉悟。
拿钱办事,总不能叫东家烦扰。
可现在她不当这份工了。
也不必循着永泰公主人淡如菊的行事风格。
江玉珊恶意这般明显,又是在人来人往的寿安堂门口,摆明了就是为了羞辱。
拿她的身份羞辱。
当下寄棠面上既不窘迫,也未着恼,只含笑回视,淡淡道,“你要教我啊。”
她身量高挑,看向江玉珊时眼眸微微下垂,天然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完全颠覆了她以往温顺柔弱的形象。
江玉珊隔了片刻,脸色才骤然一沉。
萧氏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
她终于抓住萧氏的狐狸尾巴,什么恭顺守礼,全都是装的!
她正要发作,却被一道声音打断,“玉珊,怎么站在这儿?”
这道声音低沉悦耳,寄棠也跟着回头去看。
是长房的江竤。
他身边还跟着位年轻的公子,瞧着眼生,寄棠没有见过。
比起江玉珊,江竤便收敛得多。
看到寄棠只略微惊讶,很快就恢复平静,“萧娘子。”
寄棠也跟着行礼,“二郎君好。”
从前她跟着江翊一起叫二堂哥,如今没了那层关系,她自然而然换了称谓。
江竤侧头笑问江玉珊,“三妹妹怎么站着这里,不进去说?”
江玉珊兀自生气。
可她虽骄纵,却不是没脑子。方才的话传出去纵然能揭穿萧氏的画皮,对她却也有损自身,得不偿失。
是以闭嘴不言。
她不肯说话,气氛便有些僵。
寄棠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是三小姐要教我。”
江竤便嗯了一声,都是人精,他压根没问江玉珊能教寄棠什么。
“原来如此。”
方才隔得远,江竤只看到三妹妹身侧立着位娉婷袅袅,身姿不俗的佳人。
走近后,他差点没认出来。
毕竟是隔房的弟妹,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江竤对寄棠的印象永远是安静乖巧,连同她的穿着打扮,也是温顺娴雅,最附和江翊品味的类型。
可刚才一见,他却有种被惊艳的感觉。
他就知道,能叫堂弟动了凡心求娶的女子,绝不仅仅只有温顺那一面。
就像此刻,她明明身份尴尬,却落落大方,连笑容和语气的分寸也把握的刚刚好。
好到像是刻意研究过一样。
也或许是她的天赋,是她的性格和人生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内容。
与她相处时永远能得到正面反馈,舒适、自然,平和、欢喜……
那是她浑然天成的东西,似花香芬芳,无声无息的沁入,游刃有余,却绝不越界。
江竤冷眼看着这位前堂弟妹进了寿安堂,看着她被太夫人亲昵地拉过去坐下,看着她彩衣娱亲,逗得太夫人一阵乐呵。
她真的有很多不同的样子。
江竤在心里默默摇头。
江翊这个傻子,自以为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其实他一个也玩不过。
根本不是一个段位。
*
长乐宫
内殿鎏灯映壁,沉香静绕。
梨花木长案上,晚膳菜式清淡雅致,几碟精工细作的时令小菜,一盅文火慢炖的燕窝粥,另几样软糯的宫廷细点。
一室安寂,只听得食器轻响。
少倾,太后娘娘看向下首的青年,“没胃口?”
谢琮放下食箸,端起盏茶来品,“来时吃了点心。”
太后不信。
谢琮自小养在她膝下,他什么脾胃,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道?
打小最不耐烦甜口了。
不过太后也懒得拆穿。
她年纪大了,晚膳吃得清减,谢琮吃得少,她跟着也进的不香,索性叫宫人撤了晚膳,起身叫了谢琮去东侧间叙话。
宫人拿来一本册子。
“这些都是京中适龄的闺秀,你翻看翻看,有那合眼缘的,哀家便给你们赐婚。”
不等谢琮开口,太后接着说:
“你都多大年岁了。这些年若非因为国事耽误,早该娶妻生子,为家族延续香火。”
“几位皇子比你年岁小,孩子都好几个了。哀家也不拘什么名门闺秀,只要是你喜欢便好……”
“你这竖子,到底有没有听哀家说话!”
谢琮吃了整整五盏玫瑰酥酪,这会儿呼吸里都是一股甜腻腻的奶香。
他又吃完一盏茶,方觉得好些。
“我知道了。”
谢琮说得认真。
太后听得也认真,气得更认真。
“年年都是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从前你在西北,哀家鞭长莫及,现如今你回来了,我就问你,这满京城的小姐们,怎么就入不了你的眼?”
“连江翊那混小子都娶妻了,你还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个名字,谢琮微眯了下眼睛,总算开口,“他已经和离。”
太后娘娘也是气昏了头,才会拿江翊这个反面教材举例。
“那也是个混账!”
提到江翊,太后娘娘更有的说了,“当初非要娶那个萧氏,才当他收了心,不过一年光景,又闹着和离。你可不准学他。”
但凡长辈,看自家孩子总是好的,“不过你性子沉稳,且做不来那种混账事。”
谢琮便轻笑起来。
太生动的一张脸,占尽了长处,眉目深远,鼻梁高挺,唇形精致,然而最突出的不是漂亮的五官,而是天长日久的风沙历练,渗透进骨血神态,养成冷俊凶悍的气象。
太后心一下就软了。
更舍不得骂他。
也罢了。
又问起他有没有再去相国寺听经,在那里求神拜佛最是灵验。
谢琮说:
“相国寺不用去了,姻缘求到了。”
太后娘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却又有些不相信,惊愕地看过去,“当真?”
“嗯。”
“是……哪家闺秀?”
谢琮沉默半晌后道,“您见过的。”
等谢琮走了半天,太后娘娘心口还扑通扑通跳得欢。
她自己都在心里笑话自己,人老了,听句这样的话都能惊着。
只是谢琮那竖子,就那么平静又毫无遮掩地说出来,叫她怪惊喜的。
太后娘娘坐着坐着便笑起来。
她的琮哥儿,总算是不再一个人了。
至于是哪家闺秀。
还是她见过的——
太后娘娘拿起那本江翊连看也未看一眼的,厚厚的册子,一个一个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