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太夫人不喜欢永泰公主,江翊一直是知道。
  这次生辰,他原本没想要带仙蕙去。老太太的好日子,他不想给老人家添堵。
  只是仙蕙又病了一场。
  人瘦得只剩伶仃一点,单薄得叫人心疼。
  江翊便不忍拂了她的意。
  于是特意比旁人都来得晚一些,当着一众人,太夫人好歹顾忌着彼此颜面,不会弄得太难看。
  仙蕙准备了一车寿礼,辽参燕窝,鹿茸熊掌……件件都是好物。
  江翊原想劝她不必如此,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实不必这般郑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仙蕙不比棠棠,她是有大主意的人。
  按照规矩,公主驾临,靖国公阖府是要在大门外等候迎驾,女眷们则要在二门内迎候。
  此乃皇室威严。
  李仙蕙却说:“我原是去贺寿,若搅扰得阖府上下忙乱,倒不是我本意。只以晚辈身份前去拜寿便是。”
  是以江翊并未叫人通传,只引着她一路行来,一直走到廊檐下。
  寿安堂内一片欢声笑语,隔着帘子也能听到里面的热闹。
  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说话,见到来人,忙规矩行礼。
  又有人挑起软缎夹帘,在江翊的示意下,朝里通传,“永泰公主和四爷过来了。”
  话落,屋里屋外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先斩后奏。
  江翊晓得会有这么一遭,当下先硬着头皮进去,太夫人要发火,只朝他这不孝子便好,却不要迁怒旁人。
  寿安堂共五间上房,屋内明间阔敞,正中一张楠木大榻,铺着织锦坐褥,锦缎引枕软厚。
  桌案摆了古鼎留香,汝窑瓶里供着时令鲜花,墙上悬着水墨中堂。
  地下一排楠木交椅,坐着各房的主子。
  老太太歪靠在大榻上,身旁还坐着一人。
  她今日穿一身豆沙红软罗长裙,一向素净的人穿上秾艳的颜色,张扬中又透出娉婷。
  落在满屋珠翠中,像是一株灵静优雅的兰。
  江翊瞳孔猛地放大,唇边的笑都凝在脸上。
  他再想不到,会在老太太这里看到棠棠。
  自袁凛婚宴后,他再未见过她。
  其实江翊第二日便着人往兴正街送去一篓蟹,那日席上见她吃得香,他当时便记下了。
  可棠棠却给他退了回来。
  说什么“多谢长兴侯好意,独食难尽,还请收回。”
  一篓蟹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事,她这么做无非就是与自己撇清关系。
  江翊当时脸都气黑了。
  不要他的蟹,是收了哪个小白脸的不成?
  江翊气不过。
  不要便不要,最好今后都老死不相往来,两相便宜,倒也安生。
  可府里那六个红却不肯消停。
  原是太夫人和棠棠的生辰只隔了一天,几个小妾一改前阵子的颓靡,每日热火朝天地讨论,要给主母送个什么样的生辰礼。
  江翊原是不想在意的,可听得多了,也忍不住翻出了去岁生辰时画给棠棠的小像。
  他丹青不错,尤其人物。
  即便算不上什么名家大手,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有不少人都前来求画。
  寄棠却没有叫他画过自己。
  事实上,寄棠从未主动要求过他什么。她永远温顺乖巧,柔的像水,没有一点脾气。
  江翊在书房找到了画,事实上不止一张,除了生辰那日,他还画过许多不同情态下的棠棠。
  只是这些她都不知晓。
  有在灯下等他等到睡着的样子,清晨日暮头发如瀑披散的样子,回眸浅笑的样子……
  美人如花隔云端。
  她只做了一年长兴侯夫人,却像是侵入他生活的每一面,无声无息的融入其中。
  是最美好而特别的存在。
  江翊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翻来覆去看着他笔下的她,回忆每一张下笔时的心境和场景,心里也跟着起伏酸胀。
  直到下人来问是否摆饭,他才惊觉自己居然翻看寄棠的画像,以致日暮西垂。
  等永泰公主紧随其后进了主屋,整个寿安堂更是诡异的不闻一丝声响。
  不过比起江翊和李仙蕙,寄棠就要淡定得多。
  尴尬自然无可避免。
  但寄棠的优势在于,她几天前便对现下情形有了预料,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预期,更能从容地应对。
  太夫人到底是见惯大场面的,当下笑着起身,“公主殿下亲自来为我这老婆子贺寿,当真折煞老身。”
  她要给公主行礼,寄棠就在她身侧,连忙搀着太夫人一起。
  李仙蕙自然不肯受礼。
  先不说太夫人与太后娘娘同胞姐妹,本就是皇亲,何况她今日是以晚辈身份来此贺寿,不但不能受,反倒要向寿星公行礼。
  “祝太夫人日月昌明,春秋不老。”
  李仙蕙说着祝福话,盈盈一拜。
  寄棠此刻正扶着老太太,她当即要避,却被太夫人暗握住手臂,不好挣脱,只好也跟着受了一礼。
  太夫人一向和容悦色,赶忙叫起。
  李仙蕙起身时脸色却有些不好。
  这时候众人也回过味来,又上前与公主见礼。
  这时候与江竤一起来的年青男子趁机问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江竤顺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寄棠此刻正与太夫人说话。
  烛火映在她如玉的面颊上,她白的似快泼洒的牛乳,莹润的要溢出来般,在室内都发着光。
  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江竤瞥一眼来京赶考,暂住公府的妻弟,声音压低,警告道,“那是江翊的人,别动心思。”
  他说话时,目光朝堂弟望过去。
  很明显,江翊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真正绝情的人是不会犹豫的。
  萧寄棠显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毫无分量。
  江竤在心里叹息一声。
  其实很多时候,男人的喜欢单薄又肤浅。
  从前的白月光、朱砂痣,因为得不到,才会稳稳地供在心里,才显出她的与众不同。
  可等天边的明月变成掌心的珍珠,谁又说得准,会不会再变成白米粒呢?
  江竤看着人群中的两个女子。
  一个艳若芙蕖,一个清冷如霜,哪里像了,怎么选呢?
  原来太夫人的用意在这里。
  江竤一时间有了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