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总有下不完的雨。
  白日出来时还是晴,等夜晚归家,天上又细密落下雨丝。天寒浸浸的,即便不起风,冷意也像游丝,往人骨头里钻。
  青玉边拿出早备下的斗篷,披在寄棠身上,边庆幸一句:
  “还好这会儿才落雨,若是早下一阵,岂不辜负了姨娘们的心意。”
  “专为娘子放的烟火呢。”
  寄棠也跟着笑了。说起来,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能被人在心里惦记着生辰,实在是件难得又温暖的事。
  还有小六。
  那是个倔性子,一意要跟着她……
  该怎样接她出去呢?
  寄棠一时间还没想出个好法子。
  毕竟是江翊的妾室。
  哪怕江翊再不喜,总有礼数法度在。
  寄棠双手置于膝上,无意识地攥紧,鸦青的睫毛低垂,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
  青玉便不敢再出声打扰,车厢里一时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车篷的哗啦声响。
  马车拐进兴正街,在门前停下,寄棠才下车,迎面便走来一个瘦高身影。
  “魏公子?”寄棠诧异道。
  魏然没有撑伞,在秋日雨夜,形容略有狼狈。就连往日唇红齿白的漂亮脸蛋也显得没那么精致。
  寄棠忙叫青玉拿了把伞给他。
  因与魏府毗邻,郎中令魏公府上的情况她也略知一二。只看魏然这情状,便知他又生事惹祸,才躲在屋檐下。
  只不知是被赶将出来,还是压根不敢回府。
  “今日是为了什么?”
  其实魏然比寄棠还大上一点,不过他有父母兄长,自小便是备受宠爱的幺儿,性格才总是跳脱,胆大妄为。
  “还能为的什么?左不过是我的婚事。咦——萧娘子不知,那女子的胳膊怕是有我腰粗!”
  魏然呼出一口浊气,连声抱怨,“某倒也并非肤浅挑剔之人,不过是席上多关心一句,姑娘盛饭用碗亦或用盆乎?竟惹得她愤而离席。”
  “奇也怪哉,难不成关心还有错了。”
  他满肚子歪理,又促狭尖刻,寄棠听得好气又好笑。
  怪道他在这淋雨。
  活该!
  寄棠心中想着,抬脚便要往家去。
  魏然见她要走,连忙叫住道,“萧娘子这便走了?”
  寄棠眨了眨眼,一双杏眸清润灵动,“不然呢?”
  她一个独身女子,今夜已算晚归,自然要早早回府,锁好门窗,安护自身。
  能站着这儿吃冷风听他说一席话,已称得上良善了。
  魏然顿时哑然。
  魏小郎君一向都是红粉知己,自诩浪子班头,今日却在萧娘子这里吃了憋。可他倒也不恼,眼珠一转后道:
  “我好歹与娘子相帮过一回。”
  寄棠这才又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魏然对上那双清凌凌漾着波光的眸子,立刻便笑起来。
  他虽贪玩,却不是那等轻佻浪荡之徒,何况长乐宫那一回,早将寄棠引为知己,当下便道:
  “痴心侯爷和白月光公主的二三情事,娘子以为是谁传出的?”
  “是你?!”
  “厉害吧?”
  魏然微扬下巴,好骄傲道,“算不算是给你我出气。”
  事实上,他只是传播了几句,却没想到效果会那么好。
  几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是江翊和永泰的丑事。
  看吧,这种将苟且包装成真爱的无耻行径,是会被全京城唾弃的。
  还想叫他接盘,哼!
  亏得他机智勇敢,当众揭发。
  虽然魏然也没想过这件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但功劳总归是他的。
  寄棠微笑一下后道,“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
  寄棠又问,“不会要在这里站一夜吧?”
  魏然道:“等我兄长下衙。”
  等魏清晏回来,他有人护着,就不用怕魏夫人了。
  寄棠看了看天色,“魏郎君竟还未下值?”
  魏然摇头,哀叹一声,“萧娘子有所不知,这世上有人沉迷女色,有人热衷美食,还有人独爱公务,无法自拔。”
  寄棠轻笑,“令兄爱好当真独特。”
  爱猫、爱当值,却不喜与人交际。
  寄棠脑海里几乎立刻浮出一个画面——抱着猫的魏大人,一手撸猫,一手表情严肃地拟公文。
  “有多独特?”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低沉悦耳,叫人悚然一惊。
  人啊,果真不能背后说人。
  只是魏清晏是猫吗?走路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寄棠尴尬一笑,脸几乎立刻便红了。
  她这人有个缺点,便是一尴尬容易着急红脸,当下感觉到脸颊烧起来,赶忙低了头。
  却不知她连耳朵尖都染了色,只露出一段粉白纤细的颈。
  “魏郎君才下值啊,那个魏公子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说完这句,也不等魏清晏再说什么,她便领着青玉回了府。
  直到萧府的大门合上,魏清晏才揉了揉额角,看向弟弟道:
  “你又作什么怪?”
  方才的站位,萧娘子看不到他,魏然却是一早便看清来人的。
  可他非但不提醒,还引着萧娘子胡说。
  魏然嘻嘻一笑。
  他原本想问兄长,今日倘若换一个人,不是萧娘子,兄长还肯不肯上前,会不会问上这一句话?
  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只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哥哥救我。”
  “娘说要打死我。”
  *
  周泽吃过药,狠睡了一觉,病已经好得差不多。
  他年轻力壮,身体恢复更快,尤其是吃过那碗玫瑰糖蒸酥酪后,自觉已经生龙活虎。
  一直以来,大将军教导他许多道理,其中一项便是懂得感恩。
  他也不是要跟萧寄棠和好,就是不想欠她的。
  自己生病时,她照顾了他,如今他好了,去跟她说一声,再道声谢,免得她太过担心。
  也就两清了。
  他这般想着,便怎么也安生不下。
  不顾老管家的劝阻,周泽换了身清爽的衣物,要了寄棠现在的住址,一路便往兴正街而来。
  只是真等到了近前,却又犹豫不决起来。
  迟迟未曾上前敲门。
  直到太阳从屋角沉下去,气候开始变凉,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已经这样晚了啊。
  周泽想,即便要谢也不急于一时,他病才好,人总归有些憔悴。
  何况,什么都没准备,总不好空手上门。
  明日就是她的生辰了。
  若今日谢过,与她两清,那……明日又怎么说呢?
  不如明日再来。
  这般想着,周泽便要回转。
  却见路口有马车辚辚驶来,他心下一动,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直觉,总觉得马车上的人,便是寄棠。
  一时间,即想立刻走开,又想上前去迎,心乱如麻,僵在原地。
  直到他看见萧寄棠和那个小白脸有说有笑,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男人。
  有什么好说的?
  脸都红了。
  笨女人。
  被男人骗了一次,还不长记性。
  周泽脸色阴鸷,咬牙切齿地盯着前方,杀人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