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爱是美丽的,值得惦念和珍藏,尤其是不能拥有时,它就会变成心里隐底的渴盼与妄想。
  但有一天,当这份爱给予回馈时,就像剥下薄纱的胴体,经过最初的激动,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索然无味。
  送仙蕙的路上,江翊异常沉默。
  好像离别的三年早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巨大的沟壑,当离情别怨说尽,唯余沉默的空响。
  这样挺浑蛋的。
  江翊如是想。
  只是他今天有些累了,关心和关爱,留给明天的仙蕙吧,她那么善解人意,会明白的。
  可当他转身往家走时,心情又变得异常兴奋和……紧张。
  江翊自己也说不清在紧张什么,那是他的府邸,他的小妾,和他从前的妻。
  有雨水滴在脸上,为了快一些,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这会儿不由再次扬鞭,企图赶在大雨前,回到府邸。
  他内心是希望雨下大一些的。
  雨大路滑,夜幕深重。
  或许她就可以留下。
  他当然不会也不可能做什么,江翊自诩是个君子,只是夫妻一场,几回碰面,身边总围了许多人,他只是想关心棠棠的近况。
  这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最基本的礼貌。
  可等他回去时,寄棠已经走了。
  小妾们也各自回屋,整个长兴侯府,笼在浓浓的夜幕雨雾之中,黑沉沉,冷清清,没有一点儿人气。
  江翊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
  江竤是最厌恶下雨的。
  到处湿黏黏,连空气里都飘着雨水的腥气,还这样冷。
  若是旁人相请,他绝不肯应。
  可这人是江翊。
  江竤叹一口气,从温香绵软的衾被中爬起来,等穿戴好后,看到小妾斜倚在床头,正目光幽幽看着他。
  江竤无奈的笑了声,“四爷心情不大好,我去看看他,你睡吧,莫要等我。”
  小妾仍不言语,江竤转身拧了下她的脸颊,“好了,爷改日再补偿你。”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马上就要宵禁,这光景,脚店酒楼都要关张,喝酒的去处,就只剩下勾栏瓦肆。
  江翊素来是不爱这些的,哪怕去了,也不要伶人作陪。
  只能喝素酒。
  江竤困顿地直打呵欠,叫侍从泡过一杯浓茶,猛灌一口,苦得他五官都忍不住皱起,这才转头看向一整晚都魂不守舍的人:
  “说吧,怎么了?”
  江翊嘴硬,“没什么,就是在府上呆着憋闷,想找人出来散散。”
  连个陪酒的姑娘都不许叫,能散个什么?
  江竤心中腹诽,忍住下一个呵欠,“公主怎么样,没事吧?”
  江翊闷了口酒,“她身子弱,喝过药就好了。”
  “你不留下来照顾她?”
  “孤男寡女,我留下做什么?”江翊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名声还要不要了?何况她只是胃不舒服。”
  痴心侯爷和白月光的故事都传成什么样了。
  京里头就属你两最没名声。
  江竤看他又灌下一杯酒,怕他喝多,不由提议,“既如此,叫两个唱曲的伶人进来……”
  江翊蹙眉不悦,“不准。”
  两人只相差一岁,可江翊这小子,打小就霸道,江竤咬了咬牙,不跟他一般计较。
  两个大男人,坐在勾栏瓦肆里纯聊天。江竤想了想问,“是从前的弟妹不许?”
  江翊就像是某处敏感的神经被戳中,一下连身体都坐直了,情绪激动,“与她有什么干系?”
  从前大家来勾栏寻乐,他不爱叫人作陪,倒不影响旁人。
  后来成亲,连身边人都只许喝素酒,江竤早就发现了,还当是这情种改换门庭,投入萧氏门下成了信徒。
  在江竤了然的目光下,江翊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爱酒水混着胭脂的气味,你也知道,那些伶人的香有多浓烈。”
  江竤冷静指出,“你们和离了。”
  江翊一噎,“我有洁疾。”
  江竤笑了一下,懒洋洋给自己换了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道,“好吧,有洁疾的长兴侯,你究竟是怎么了?”
  江翊没怎么,他仕途顺遂,前途远大,连旧日的白月光都与他主动示好,可这段时日心里却总感觉有口气不顺,不上不下的堵着。
  照他平日的性格,是放不下架子的,只是今日喝了酒,心中又实在想找人倾诉,这才半推半就别别扭扭道:
  “我心里不舒服。她……装不认识我,见到也像是对陌生人。”
  从袁凛大婚那日一直到今天。
  她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对他,冷淡陌生,像个看一个无关轻重的路人。
  明明她最爱他。
  从前种种体贴,温言细语,他都没放下,她却像是早忘了。
  江翊想不通。
  江竤给自己又灌了口浓茶,理性道,“她这样不是很正常吗?你带着公主来赴宴,她还能上赶着凑上去问长问短不成?”
  “今天席上我也见了,人家萧娘子没问题,无非是性子太好了。若换做是我,一壶酒不浇到你头上。”
  “这算不算眼中有你?”
  江翊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也或许是被逼急了,平时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顺势就说了出来。
  江翊道,“我看到她跟旁的人说话,旁的……男人,我心里很不舒服。”
  那天见到的周泽,年轻、俊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棠棠,江翊其实不像表现那般淡定,他很介意,很担忧,很……吃醋。
  江竤挑眉,倒不是很意外,“这也正常。”
  江翊这下连身子都跟扭转过来,像是寻到什么解药良方,追问道:“怎么说?”
  江竤站着男人的角度客观分析道:
  “她是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夫人,在此之前,你还是雏吧,男人都有情怀。再说,你们才和离一个月,你看到她和其他男人在一处,不舒服吃醋都正常。”
  “通常来说,这算是男人的占有欲。”
  江翊也不知道堂哥说得对不对。
  可堂哥分析得头头是道,每一句又都说在他的心坎上,占有欲这个解释,更能完美解决他最近心里的困惑。
  他才不是心里根本就放不下萧寄棠,而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
  合情合理。
  有理有据。
  江翊只觉得心头一轻,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明日休沐,不必顾忌,他斟上满满一杯酒与堂哥碰杯,然后浑身轻松的一饮而尽,像是连同最近一直折磨他的烦恼都一扫而空。
  江竤拦都拦不住。
  眼睁睁看着江翊把自己灌醉了。
  自作孽不可活。
  江竤拖着醉酒后死沉死沉的堂弟,把他往厢房里送。
  可见真是醉糊涂了,江翊也不知将自己当做了谁,抱着死活不肯撒手,委屈巴巴地直叫唤,说些叫人倒牙的酸话:
  “我胃里难受,想吃你做的面……你不理我,是去找野男人了,野男人年轻啊……棠棠你变了,你从前最爱我,说我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人——”
  江竤:“……”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今晚这话疗,没对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