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寄棠神清气爽地醒来。
  她睡眠一向好。
  昨晚下了一整夜雨,屋檐上的雨线倾泻而下,浇在堂前青石地砖上,哗啦啦哗啦啦,她一点也不觉得吵,反而有种安心。
  今日的事务不少。
  店子开业,请青云观的道长出几个良辰吉时,一个在月尾廿八,还有一个是下月初三。
  寄棠确定好日子,又拟定了宾客名单。
  她自己有淘澄胭脂水粉的法门,比起世面上的通货,她的水粉细腻贴肤,胭脂颜色鲜亮。
  是从前跟那商人往西域贩卖香料时,于当地学的法子。
  这也是一个卖点。
  到时候请一位小姐亲自试妆,寄棠相信,凭借她的手艺和这些瓶瓶罐罐,以此为契口,店子不愁打不开门路。
  只是该取一个什么样的店名呢?
  寄棠不是个有学问的。
  从小跟着张婉儿东奔西躲,她识得字,还是父亲在世那几年,送她去了学堂。
  她不像京里的高门小姐,随口说的什么都能引经据典,即雅致又有意趣。
  寄棠想了好些天,也翻了书,却总不合心意。
  今天也是一样。
  她果断放弃,又拿了账本单子来看。
  江翊给她的产业有三处,每年底分红,铺子四间,都是热闹鼎盛的地段,另还有良田百亩,细算下来,她只关起门来过日子,一年到头吃穿嚼用也不必发愁。
  寄棠忍不住感慨,前东家可真是好人啊。
  她在心中虔诚祝祷,祝福前东家有情人终成眷属,早日心想事成。
  秋日多雨,早起才晴的天空,这会儿又阴沉下来,几滴雨落在高翘屋檐下,发出啪嗒清响,没过一会儿便密密麻麻起来。
  书房外,翠绿叶片凝着晶透水珠,寄棠从一堆账目中抬头,只觉得天也可爱,树也可爱,连雨落下地砖溅起的小水珠,也透着十二分的可爱。
  就在她心情十分好之时,青玉通传,“娘子,太尉府那位老管家,又来了。”
  是周泽的病情又起了什么变化?
  她昨日走时,见他睡得正沉,也就没有打扰。
  寄棠有想过派人去问候一声,只是思虑良久后,到底作罢。
  当下便加快脚步,进了花厅。
  老管家依旧笑盈盈,眼角的褶皱里都透出温厚,“给萧娘子见礼。”
  不等寄棠询问,他便拿出一个梨花木盒子,恭敬呈上,“恭贺娘子芳辰。一点小心意,请娘子收下。”
  竟是来贺她生辰的。
  寄棠惊讶之余,忙叫青玉接了,“有劳你,替我谢谢小周将军。”
  理所当然的,她以为是周泽送的礼物。
  老管家眉目一转,神色不变地立于堂前,并未言语。
  寄棠又问起病情。
  这一回老管家倒是说得顺畅,“已经大好了。小周将军先前在战场上落了伤,才好。接了朝廷的调令,也为了赶袁将军的婚期,日夜不休地赶路,这才旧疾发作,累着了。”
  “今日已经去了城南北军报道。”
  他自然地将周泽昨日下半晌出去,又阴沉沉回府的事隐去。
  知道周泽病好,寄棠放下心,再没有多问。
  老管家送完贺礼,便要急着回去复命,并未久留。
  他走了,寄棠才拿起那个木盒。
  这么多年,周泽还是这样别扭的性子。
  那时在陇右,冬天气候冷得能冻死人,寄棠帮着周伯伯照料马匹,冻得十根手指头都开裂了,周泽某天傍晚下学,扔给她一副皮革手套。
  “买小了,我不要了。”
  寄棠从怀里取过手套,分明是女款,套口还绣了朵海棠,他又口是心非。
  那时候,尽管周泽对她还是冷言冷语,却已经不再敌对。
  寄棠还记得那副手套。
  在风沙粗粝,草木难生的陇右,那一朵小小的西府海棠,已经装得下整个春天。
  是为了感谢自己昨日照顾他吗?
  寄棠有些好奇地打开盒子。
  可等她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的东西很小。
  是一枚印。
  又一枚印。
  色如冻冰,半透,灯下澄澈如凝青。
  是青田灯光冻。
  石质坚润通透,不大,拿在手里,似一汪春水凝于方寸之间。
  寄棠一时间几乎快要握不住。
  见主子半天不动,青玉也跟着凑上前看,咦了一声:
  “怎么跟娘子前两天拿回来的一模一样?”
  她才识字,还认不全,尤其是上面刻的古篆,转头问寄棠:
  “娘子,这上面刻了什么?”
  谢琮。
  是他的名字。
  从前他说,可以刻一方印,等她以后有心仪的物件,就盖上印,代表那是属于萧寄棠所有的。
  现在,他将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章又送了来。
  贺她生辰。
  寄棠的印章,无论刻多少个,都是闹着玩的。
  可谢琮不一样。
  他是王朝的公卿,是北府军的首领,是权柄在握的谢大人。
  他的印代表什么,寄棠懂,又不全懂。
  可有一点再清晰不过。
  谢琮还是从前的他。
  不论过去几年,他永远出其不意,永远叫人难以琢磨。
  青玉看不懂上面的字。
  可她看得懂娘子的脸色。
  娘子就那样静静注视着那枚印章,恬淡的脸上透出一点健康的粉,她既没有很高兴,也未曾着恼生气。
  只是默默垂下眼睫,就像是,像是今晨才开的那株秋海棠,清妍安静,不染尘埃。
  她有些猜到了,却又不敢肯定。
  但总归对娘子是好事。
  她们娘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