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寄棠便知道,北府军中的那位少将,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他可以和最底层的马倌一样,亲自去马厩为马匹刷毛添料。
也能立于一众老将之间,从容调度,镇定发号施令。
他是天生的上位者。
哪怕是在别人家中,也神色自若,沉稳淡定。
彼时寄棠正准备用晚膳。
听到下人通传,她还有些发懵。
一时更是想不出他来的用意。
谢琮一身圆领箭袖长袍,墨发用金冠竖起,及至阶前,身后两位宫廷校尉止步,他自己拾阶而上。
寄棠就站在廊下,两人只隔了几阶。
他缓缓抬眸,寄棠便跌进那双褐色深邃的眸子中。
谢琮身形本身就高,哪怕此刻站在台下,依旧挺峻孤高,气势如山。
寄棠被他这般看着,一时有些紧张,“大人才从宫里出来?”
谢琮便嗯了声,“还未用晚膳。”
“……”
寄棠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因为自己退了他的贺礼?
所以一刻也等不及,立即要落她的罪?
谢琮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见那张玉净的脸庞神色不定,问道,“舌头被猫儿叼去了?”
“……”
在陇右,这位大人还不似现在这般气盛。
说的话她听不懂时,也肯耐心解释。
寄棠想了想,“大人若不嫌弃,花厅才摆了饭。”
“好。”
谢琮从善如流,步伐稳健,从她身边经过时,居高临下,那眼神似乎在问,怎么还不引路?
寄棠只好转身往前。
其实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寄棠的晚膳很简单,清粥小菜,一碟时蔬,桌案上最显眼的,是一道酱色浓亮,油光熠熠的酱肘子。
凡世家高门,皆食馔考究,雅致精细,似酱肘子这等吃食,绝不会出现在某位夫人的案头。
寄棠自己也不是天天吃。
只是这话却不好拿出来解释。
谢琮却神色平静,坐在寄棠常坐的位置上,举止斯文优雅地绾起箭袖,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
在寄棠愣怔间,他轻抬眼眸,薄唇微启,“愣着做什么,还不坐下。”
青玉忙不迭取了副新碗筷,服侍她家娘子坐下。
她到现在还满心震惊。
天爷啊——
这位大人物怎么就坐上娘子的案头!
可见这世上不是人人都睁眼瞎。
她家娘子这颗明珠,总有发光地方!
青玉这般想着,体贴退出花厅,也不许旁人靠近,只一个人守在外头,嘿嘿傻笑。
她原来觉得小周将军还不错,年轻、俊朗、身材优越,就是脾气差了些。
可今日这位谢大人——
青玉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那样凶悍俊朗的样貌,她心口到现在还胡乱跳个不停呢!
也不知他与娘子都在说什么?
青玉侧耳细听。
谢琮与寄棠却什么都没说。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沉默地吃饭,明明是头一回坐在一张桌案上,又无端生出些默契。
谢琮身份贵重,却不挑剔。
寄棠的晚膳,他每一道都尝了,酱肘子也吃了不少。连喝三碗粥后,他看向寄棠,“怎么不备些饽饽胡饼?”
寄棠听懂了,他没吃好。
正要叫厨下再做些时,他又淡声道,“不必了,也能凑合。”
寄棠目光掠过案上渐空的杯盏碗碟,微笑不语。
她已经饱了,只小口喝着面前的粥。
“送你的东西,为何要退回来?”
寄棠早有准备。
她放下调羹,垂眼细声道,“好端端收大人增物,心中惶恐难安,总是无功不受禄。”
谢琮掀唇,“那另一枚你怎么又收下了?”
寄棠觉得方才吃下的饭菜开始在胃里翻滚,她惊愕抬头,就见谢琮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
是了。
要退阖该两枚一起退,都是谢琮所赠,却独独将刻有他名字的章退了,难怪人家要找上门来。
寄棠莫名觉得脖颈有些凉。
总不好说是因为她很喜欢那枚青石印。
她眨了眨眼,企图蒙混,“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谢琮凉凉一笑,说出口的话却与神态截然相反。
“原来如此。”
他又拿出那份帖子,微笑,“这里也有你的名字。”
是被寄棠退回去的那份请帖。
“……”
寄棠垂头看着,只觉得那上面的字刺目,嘴唇翕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道理,只细声细气道:
“大人,我错了。”
谢琮端正坐着,温煦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淡漠的威势,脸上的微笑也有几分叫人害怕,“私下里,不用叫我大人。”
“……好的,将军。”
她头还垂着,只露出一截新嫩纤长的脖颈,细细一管,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谢琮顿了片刻才道:“这两枚章,出自一块原石,是五年前我一起刻的。你非要厚此薄彼,分开它们?”
寄棠再一次哑口无言。
不过是一块石头,被大将军这么一说,她倒似成了棒打鸳鸯的棒槌。
左右从谢琮进门,气势和道理就都站在他那边。
寄棠默了默,真诚道,“将军,是我错了。”
他从前也不是这般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谢琮挑起英挺的长眉,“你肚里骂我?”
寄棠眨了眨眼,杏眼明透纯净,摇头道,“没有啊。”
谢琮便问,“那你现在还紧张吗?”
寄棠愣了愣,然后发现被谢琮“逼问”过后,她整个人真的放松不少。
不像先前才相遇时那样紧绷。
寄棠轻笑,声音温柔,“将军还是那样出其不意。”
谢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那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寄棠笑容一顿,随即又展开,她依旧温柔,笑容清浅,“找过的。”
在谢琮惊讶疑惑的目光中,她缓缓道,“可是那晚军营夜训,将军你不在。”
张婉儿说她气死了周伯伯,周泽一定不会放过她们,要带着寄棠跟商人私奔。
十五岁的寄棠,满心惶惶,惊骇恐慌几乎瞬间压垮了她。
在陇右,她只认识一个大人物。
那便是谢琮。
她偷偷跑去军营寻他,企图寻一个依靠和倚仗。
可军营里静悄悄的,谢琮不在,只有一个病得快死的少年,倒在门边。
寄棠原本没想管他。
临走时到底不忍心,好心将人扶到床上躺下,那少年却不要脸皮地搂着她的腰,死活不松手。
还一直喃喃问她叫什么名字。
寄棠哪有心情去应付,将人推倒后便跑开了。
当天夜里,张婉儿便给她下了迷药,带着她跟商人连夜逃出了陇右。
很多时候,寄棠不知道自己是恨张婉儿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张婉儿不算个称职的母亲,她的爱分散给很多人,留给寄棠的只有一点点。可她不论去哪,跟谁,都没有想过抛弃她。
所以寄棠也不能不管她。
谢琮默然,片刻后才道,“那段时日军营演练,你寻我时,我正在城关指挥布阵。”
寄棠抬起眼笑,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我知道了。”
原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谢琮却又忽然问道,“你来寻我那晚,可还遇到了谁?”
“一个病秧子。”
寄棠不愿多说。正发热的病人,手劲却大得出奇,她好心扶他,他却抱着她不放手,勒得她腰痛。
“怎么了?”她又问。
谢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深褐色的眼瞳滑过幽暗的光,他将那枚装有印章的木盒推过来,答非所问,“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青玉站在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两人的说话声时不时传出来,她听不清,却不影响判断。
她家娘子似乎与那位谢大人十分投机!
青玉满心欢喜地畅想未来。
也不怪她胡思乱想,那般权势滔滔的大人物哎~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