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最初开店子的初衷,只有最俗气的一个目标,挣钱。
她付出十二分的心血,就是想凭本事给自己一个倚仗。
可后头的发展,却是她始料未及。
夫人小姐们如今将这儿当成宴客的场所,到底京中没有专为女客开辟的铺子,这样一间雅致又趣意,一下便成了时兴。
凭她招进来的女工们,总是供不应求。
寄棠不得不计划等秋狝回来,要再培养几个有美感,会妆扮的女工。
这些日子她一直将碧云带在身边,也从不吝啬教导她装扮方面的诀窍。
忠人之事。她既答应了刘夫人,就得将碧云调教出个样子来。
好在这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懂得运用寄棠教她的法门,利用妆容手段扬长避短。妆前不过是清秀佳人,妆后无端生出几分妩媚艳丽。
凝香记人手忙不过来时,碧云也跟着在店铺里帮忙。
她知道自己将来是要进礼部侍郎的后院做姨奶奶,为方夫人争宠。
这是她的命,没得选。
但是心里头却也暗暗羡慕,那些在店铺里凭手艺养活自己的女工。
日子忙碌又琐碎,疏忽而过。
三日之后,天公作美。
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在皇宫正大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五更不到,便列满了从羽林二卫和城南北军抽调的千余人。
卫兵衣甲鲜明,队列星旗电戟。
今日便是皇帝率众秋狝的出发日子。
巳时,皇帝銮驾从正门出,北上去往围场。
五更天,京城里随扈的人马便陆续抵达,在典仪官的指挥下各自入列,等待着銮驾到来。
太阳升起,广场上御街旌旗飞扬,满目玉骢骏马、香车宝鞍。
仪容之盛大,声威之庄重,平日难得一见。
待全部随扈人员悉数到位,皇宫内一阵金鼓之声响彻天地,銮驾将要出宫,众人无不肃容等待。
须臾,一辆圆顶方轸的六驾金根大辂在前后仪仗和一百二十名天武军的引护下,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阳光照在车顶周围的镂金垂云承檐和车辕两端的装饰金龙首尾之上,闪烁着熠熠的金色光芒。
顿时,山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响彻皇宫。
也涌入寄棠耳中。
陛下此次出行,贵妃留下坐镇后宫。
自孝懿皇后薨后,陛下再未立后。贵妃虽只位列妃位,却掌六宫事,代行皇后之责。
因为三份请帖,寄棠独乘一辆,跟随太后鸾驾,夹在一片朱轮车中,摇摇晃晃驶向远方。
青玉和碧云都是头一次参加如此盛会,碧云还好,稳重一些。
青玉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动静,忍不住好奇,偷偷扒开一点车帘,往外窥探。
自从知道娘子要带她一起去木兰围场,青玉就异常亢奋,尤其是昨晚,几乎整夜未睡。
她见侍卫们玄色甲胄,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看起来好生威武。不禁转头道:
“娘子,好多人啊。你说这里面有没有小周将军?”
寄棠其实也好奇得很,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窥视,此刻听青玉这般说,不由从掀起的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周泽任明威将军,负责京师守卫,此次皇帝出行,抽调城南北军,他也在其中负责安全事项。
此刻他骑马逡巡队列,从这辆朱轮车旁经过,恰恰好便看到那双澄澈清透的黑眸,自里间望来。
见到是他,一时难掩惊奇与欣喜。
周泽几乎是下意识拉住马缰,放慢马速与车并骑。他勉强抑制住小鹿乱撞的心跳,可嘴角却绷不住地要上扬,“你是在找我?”
他桀骜的黑眸里闪着雀跃,漆黑的眼亮晶晶的,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映着天光,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威势赫赫。
寄棠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
印象中的他总是阴郁、暴躁,突然这般稳重,她还有些不习惯。
“小泽长大了呢。”
她仰起脸,笑容浅浅。
周泽立时慌了。
脸上不知道怎么的就发起热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含糊道,“我厉害的地方还多着。”
周泽想说他是北府军最年轻的少将,是军营里最勇猛的将军,而且他还很年轻,将来晋升的机会更多。
他的肩膀已经足够宽厚,可以供她倚仗。
那日将寄棠送回兴正街,他当晚便向大人提出,想要搬去和寄棠同住。
他想法很简单,两人既然已经和好,自然就没有分开住的必要。
他想天天见到她。
谁成想大人还没说话,老管家先提出反对。
“京里不比陇右,人人生了一双利眼,爱嚼人是非。”
“你才回来,就搬到她家去,外头人怎么看?你倒是没什么,难保她的名声被你带累。”
“小周将军自然问心无愧,可萧娘子却还要在京中立足,她那新开的凝香记,可全靠夫人小姐们捧场。”
老管家其他话倒还罢了,一句“问心无愧”,却叫他有些心虚。
周泽又没打算当寄棠一辈子的好弟弟。
若果真住在一个屋檐下,每时每刻都要压抑克制自己,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自己心底的喜欢流露出来。
周泽有多喜欢她,每次在她面前压抑这份感情时就有多委屈和心酸。
只是再委屈,却还是还要靠近。
谢琮将他的纠结犹豫都看在眼里,缓声道,“想她的话,可以请她到这里来。”
周泽黑眸一下亮了起来。
是啊,大人这里又没外人,寄棠可以随时来这里做客。
周泽的难题迎刃而解。
等以后寄棠看到他的成长与成熟,不再将自己当做弟弟,而是看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在搬过去不迟。
或者重新置办一套新宅子,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