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你也不必要因我是个外人刻意遮掩。我自己也一堆烂事缠身,这世上谁也不比谁好过。”
郑柳儿生就一副狐媚面孔,却是个极爽利的性子,说起话来全无半分避忌。
“咱们女子活这一世,不就为了争一口气,图个体面。”
“左右我是没有体面了的。”
她婉转一笑,“我家大人与我本是青梅竹马,十三四岁便私定了终身。他读书好人又聪慧,前途远大,那时街坊们都说我有福,将来必是要做官太太。”
“可他说仕途为重,转头便娶了大官家的女儿,心里又放不下我,便纳了我做妾室。”
“我也过上呼奴使婢,穿金戴银的日子,心底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猜你定然觉得我行事张扬,像个疯子,对不对?”
郑柳儿痴痴笑了一声,上挑的眉眼妩媚暗生,“我比不得我家正房太太,端庄持重。妾么,玩意儿而已,逢迎讨好,就是我生存之道。”
“我冷眼瞧着长兴侯对你还有余情,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若想挽回长兴侯的心,我有的是对付男人的法子,保准叫他为你牵肠。”
听到此处,寄棠心中已然明了郑柳儿的目的,抬眸看向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郑柳儿当即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萧娘子果真聪慧呢~”
“太太虽是个泥人,背后却有势大的娘家才撑腰。大人那般疼我、爱我,冷落发妻,世家高门,断不会放过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就是要人人都知晓,世上有我郑柳儿这么一个人,也好过悄无声息地死了强。”
寄棠默了片刻。
大宅里阴私算计,不是人人都像她的小妾们那样安分。
寄棠想了想,缓声问道,“方大人呢?你何不将心中忧惧都告知于他?”
“他?”
郑柳儿红着眼笑出声来,“情浓是真,薄情亦是真。你会为了个玩意儿开罪贵人吗?”
“倘若他当真可靠,那我今日便是方夫人,纵使官职低微,外放做个小小县令也是好的。”
这便是破釜沉舟,不要退路了。
“为什么?”
寄棠想不通郑柳儿孤注一掷的原因,明明有稳妥长久的方式。
就连刘夫人也是寻自己调教替身,迂回解决。
“我怀孕了。”
郑柳儿声音忽然放轻,低头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夫人还没有动静,可我有了。”
“我已经被灌了两回药,生生打下两个孩儿,我私下问过大夫,这一胎若是再打掉,这辈子就没机会当娘了。”
“我没本事,护不住前头两个。可肚子里这个,便是豁上性命也要给他挣一条生路,叫他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寄棠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碧云,心中轻叹一声,“你要我如何帮你?”
“你识的人多,在水泽之畔,我都看见了,好些人围着你。”
郑柳儿目光渐渐坚定,“旁人都嫌我一个妾室,又不安分,心底轻鄙。可我就这么一次机会,借围场之行,将有孕之事公之于众。”
寄棠蹙眉,“如此以来,方夫人会颜面尽失。”
尤其是世家豪门,最重体面。
郑柳儿扬高了声调,脸上浮现几分狂热,“太太母亲,御史中丞刘夫人早教她整治我的手段,还送了两个手段狠厉的婆子。”
“只是太太长于深闺,懦弱心善,不懂后宅凶险,没有硝烟,也是战场,会要人命。”
寄棠内心闪过一丝厌恶。
她没有表现出来,继续听郑柳儿说下去。
“最好,能逼得他们和离。”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郑柳儿早想好了全盘,寄棠便也没什么好说。这法子有多凶险,她不信郑柳儿不知。
她看似鲁莽,实在早勘透人心。
就连才见一面的寄棠,也成了她计谋中的一环。
“你帮我,我自有厚报。男人多贪床笫之欢,房中术、生子秘方,我都可以给你。若我果真如愿,扶了正室,我定加倍偿还今日之恩。”
“……”
寄棠一时无言,只能无奈浅笑。
总不能她既要帮夫人,又要帮妾室。这方家内情,如今谁都没她清楚。
“我可以帮你。只是我身份本也尴尬,能力更是有限。力所能及之处我不会推拒,能力之外你也莫要强求。”
郑柳儿喜不自胜,当即起身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娘子。”
寄棠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计划有变,她需重新筹谋。
那时她答应刘夫人的,不只是调教替身,更要紧的是为了方夫人醒悟。
这郑柳儿看起来已经快疯了。
得先稳住她,否则为期半个月的木兰秋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她分明是为了分郑柳儿的宠,怎么反倒结成同盟了。
郑柳儿还怀着身孕,寄棠忙叫碧云将人扶起。
郑柳儿笑着朝她道谢,碧云心虚,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其实勾引男子,非常简单。”
她未曾留意一个小丫鬟的异样,回头朝寄棠笑道,“他们从来认为自己魅力无边,从觉得世间女子,都爱他们要死要活。”
“你都不必多言,只消眼波轻轻一勾,天底下就没有不贪腥的猫儿。何况娘子这般品貌,只静静与他对视,停留两三息,他们自己就上钩了,以为你对他有意。”
寄棠默默听着。
她见惯了张婉儿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勾引,如今听如何勾引男人,倒觉得讽刺。
她已不打算再嫁,只是这话也不必对郑柳儿说明。
只当个乐子听过罢了。
送走郑柳儿,寄棠如常梳洗,碧云铺好床褥,正要退下,寄棠叫住了她。
“有话想说?”
碧云屈膝跪下,唇瓣紧抿,半晌默然不语。
寄棠道,“是不是觉得郑柳儿也挺可怜。”
碧云身子一僵,不禁抬头向上。
烛火柔和,落在寄棠身上,似是给她周身镀一层朦胧柔光,美得缥缈高洁,不惹凡俗。
碧云轻轻摇头,终于说了心里话,“娘子,奴婢怕。”
后宅之中,处处险滩。
正房太太有了尊贵身份,却得不到真心,日日憋屈,得宠妾室却也活得日日惴惴。
唯独男子,坐享一切。
好似女子这一生,生来便是要伺候他,为他争斗,厮杀,黯然……
就算她学尽郑柳儿的手段,甚至取而代之,又能如何?
不过是另一个仰人鼻息的宠妾罢了。
只怕直到瞑目之时,心底方能得片刻安宁。
当初被刘夫人挑中时,碧云也不是没有得意过。想着日后做了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不必做伺候人,也算熬出头。
可如今亲眼瞧着郑柳儿以命相搏,那点盼头也一点点凉下去。
哪怕是做一辈子的丫鬟,心也是踏实的。
自从跟随萧娘子,她才知晓女子还有别样活法,她看到了不用的人生和出路。
好几次凝香记招工,碧云心底都蠢蠢欲动,可念头刚翻上来又被压下去。
“娘子这般容貌心性,尚且落得和离一场。奴婢只觉得前路茫然……”
她抬眸,声音轻而恳切:
“娘子,你也曾怕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