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惶恐,寄棠当然有过这样的时候。
在不知道她只是替身的时候,对江翊,她是动过心的。
她本身就喜欢长相俊朗的人。
何况江翊那样的家世,对她也好。
堂堂侯爷,却爱她这个孤女,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她成了人人称道的长兴侯夫人,有了身份、地位,有了家人,也有了家。
他毫无保留地付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在她被人嘲笑时,大大方方地站在她身侧,为她撑腰。
还会用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对她说尽好听的情话。
寄棠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恍惚过,忐忑过,相信过,也许张婉儿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她真的得到了。
可是很快,她就知道了真相。
江翊所有的温柔与体贴,不过因为她眉眼和他心头的白月光有些相似。
在她以为自己正被爱着时,其实不过是老天给她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好险啊——
差一点她就真的信了。
寄棠这一辈子都在竭力挣脱张婉儿带给她的影响,避免走张婉儿走过的老路,却差一点就真的变成她。
她真怕啊。
怕的做了一整晚噩梦,人却像是被魇住,怎么也醒不过来。江翊担心得不行,抱着她守了一整晚。
连白日当值,都时不时差人回来问她身体情况。
那一刻,她心里已没了感动和感激,只觉得讽刺。
她清醒得很快。
也很好地适应了替身的身份。
张婉儿说她天生冷血,其实没错。当她以为江翊真心时,她患得患失,惶恐忧虑,不知该如何去回报同等的爱。
可当她看穿他的虚情假意,很快将一颗心干干净净的收回来。
然后真心实意的演出自己的痴心。
怕,是因为还有所求。
当真的不在乎后,做不做长兴侯夫人,又有什么相干?
“碧云,你想要什么?”
*
第二天五更不到,前日受命分管围场的大臣已亲领大队士卒合围。待到天光放亮,一座偌大的山头便被圈成猎场。
圈内各种走兽沸腾,上蹿下跳。
等皇帝携诸皇子、文武重臣与侍卫入内,依品秩高下,次第行射猎之事。
男子们于大围驰马逐兽,贵妇与闺秀们自有一番消遣。
本朝以武开国,历代君王皆重边事,四海宾服,木兰秋狝本就是耀显国威的大典。
是以贵族女子习骑射,原也寻常。
她们也有自己的围猎圈,只不过范围较小,且围内走兽一被侍卫提前筛过,似虎、熊等大型走兽尽数驱离,只剩羊、兔之类小兽供女眷作乐。
寄棠身为太后娘娘名义上的伴驾,第二日一早便去请安。
太后与太夫人容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慈悲佛似的太夫人,太后身上更有一份贵气和威仪。
居移气,养移体。
宫廷岁月长久的浸养,养出了太后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端肃。
来离宫请安的不止寄棠,还有宫妃和各府的女眷。
寄棠的身份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品级森严的离宫。
外命妇有诰命品级,内廷妃嫔自有宫秩,唯独她头顶光秃,并无封号。
她原只只坐个末座,谁知太后娘娘竟还记得她,特意将她唤至近前,问她分在哪处住所,一路舟车是否劳累,将她视作晚辈,温言垂询。
寄棠心下惊讶,垂首一一恭敬答了。
太后见她举止恭顺,又含笑夸她两句,才叫她回去坐下。
不等寄棠往末席走去,宫人已经引她坐到了前列。
怪道人人都拼命向上攀附。
太后不过一句轻言,她地位立时便不同往日。
寄棠自认为没什么本事值得太后这般特殊关照,想来,多半是因太夫人。
当初三份帖子之中,谢嬷嬷那一份送来的最早。
太后或许已然知晓一年之约。
寄棠含笑静坐一旁,不多言语,只当个安静优雅的花瓶。
不多时,宫人通传,“太尉大人到。”
谢琮一身玄色窄袖锦缎常服,乌发用金冠束起,他常年征战,肩背阔挺,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沉冷感。
他一来,大殿都静了一瞬。
太后望着眼前的谢琮,心中又骄傲,又疼惜。
她儿孙众多,可最挂怀的便是他。
太后还记得谢琮年幼,听闻她的清平不过十八便殒于北梁,小小的孩子伸手拭去她面上泪痕:
“娘娘莫哭。等我大了,亲自领兵踏破北梁王庭,为清平姑姑报仇。以后再不叫
咱们的公主远嫁和亲!”
彼时太后欣慰他的体贴。
谁知这孩子一十二载扎根陇右,当真大破北梁王庭,还将往昔远嫁的公主尽数迎回。
“听下人回禀,你这几日忙碌到三更天?”
谢琮微微颔首,声线冷沉,“围场调度、戍卫布防,军情文书,还有过几日的军事演练事宜,这才耽搁了时辰。”
太后蹙眉:“年纪轻轻,更要顾惜自身。”
“臣谨记。”
谢琮一向言简,对谁都一样。
“哀家为你请的那串佛珠,可随身带着?”
谢琮顿了顿,如实道,“落在书房了。”
那串佛珠是太后特意为他求取,用来压沙场杀伐之气。知常年征战之人戾气深重,唯恐伤及他的福寿。
“皇帝围猎,你也要入场?”
谢琮颔首,“是,陛下要考校几位皇子骑射。”
太后听得莞尔,“几个皇子,个个夸下海口,要为哀家猎取狐皮,冬日好裁制裘衣。”
太后与谢琮好似家常,一言一语,简单中透着亲切。
“那臣也猎一只狐,献与娘娘。”
他骑射功夫高超,却谨守臣子本分,不肯越过几位殿下。
太后伸手指他,好气又好笑,“你啊~”
殿内坐着不少闺秀,皆安安静静听祖孙二人对话。
寄棠一眼便看透太后心思——
谢琮尚未娶妻,又常年忙于军务,太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是早起问安呢。
万一他看中哪位淑女,正好赐婚。
这般想着,寄棠不经意看向侧前方的谢琮。
下一瞬,他忽然转头来,目光精准锁住她的视线。
反倒将寄棠吓了一跳。
这人背后也生了眼睛么。
反应这般快,她都没来得及敛神。
等她慌忙将目光挪开,鬼使神差的,寄棠想起昨日郑柳儿教她劳什子眼神勾引法子。
寄棠吓得赶紧摇头,恨不得将脑子里的脏东西晃出来。
可她越不想联想,就越忍不住,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对视两三息,对方就会觉得你对他有意,在勾引他。
谢琮……
应该不会误会吧?
然后又觉得自己魔怔。
郑柳儿本身就够疯的了,她怎么也跟着一起发疯。
那可是谢琮,哪里是一般男子。
这般想着,她心情又平静下来。又说了会儿话,待到太后叫散,寄棠往西苑去,还没走多远,就见谢琮站在她必经的路上。
深褐色的目光锁着她。
寄棠上前。
尚未等她开口,他先问道:
“有事?”
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