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总是出人意料。
明明是他等在这里,张口却问自己。
如果可以,寄棠很想问一句,“大人您等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但她不敢。
对谢琮,寄棠总有些畏惧,尽管长久以来,不论在陇右还是京城,他对她都称得上照顾和温和。
只怪这人气场太强。
被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扫过,寄棠连一点多余亵渎的想法都没有,老实道:
“没有。”
谢琮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寄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说些什么,一时话题捉襟见肘,两人站在一处,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自从昨晚与郑柳儿见过后,她觉得自己也被感染得神经兮兮。
她又想晃脑袋,将心里那些脏东西倒出来,可在那双褐色眸子的注视下,到底忍住了。
“……”
可尴尬是寄棠的,谢琮一点不尴尬,甚至可以说从容怡然。
寄棠只好扯出一抹笑,“大人找我……有事吗?”
谢琮便嗯了声。
“什么?”
寄棠规规矩矩等着下文,投过来的目光澄澈而清明。
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发光,她整个人像是什么山野精怪所化,方才在大殿上,格外突出。
“想去围猎吗?”
寄棠一时有些懵,觉得自己脑子又堵塞了,不由脱口而出,“那不是男子围猎的场所吗?我去不大合适吧。”
明明是拒绝的话,谢琮却“嗤”一声笑出来,目光静而缓地盯着她道: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寄棠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为女子围出的小型围猎场,而非那整片山头。
脸当时就红了。
想张口解释什么,却觉得怎么说都是错。
谢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种自上而下的目光叫人极有压力,寄棠正要否认,谢琮忽又道,“急什么?”
寄棠,“……”
“想要去大围场也不是不行,只是白日里陛下要携众臣行猎,到了夜间,山林深处常有野熊出没。”
谢琮淡淡道,“你不怕的话,尽可以去。”
“大人,我说笑的。”
谢琮薄薄的眼皮垂着,里头似乎有两分笑意,“稍后我命人牵匹马过来,你想玩,随时可以去围猎场。”
寄棠当然不会有马匹这样的金贵物。
她若想参与围猎,围场也提供马匹,只是能来秋狝伴驾之人,非富即贵,昨日那些人才攀比过带来的骏马,可窥奢靡之风气。
寄棠昨日也赢了一匹,还是汗血宝马这样的金贵物。
朱小姐说过几日便给她送来。
毕竟汗血宝马不是凡物,等闲可不易得。
听到谢琮要送她马,寄棠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但转念想到这位大人的性格,她又换了说辞,“大人给我倒是埋没了骏马,我不会挽弓射箭。”
她说得坦然,扬起的脸颊白嫩鲜焕,看起来手感很好。
“当时忘了教你这个。”
昨日半夜落了雨,空气中还有潮湿与青草的香味,天尽头是层叠的山峦,远处有星罗密布的帷帐,犬吠与马儿嘶鸣声远远传来。
谢琮垂眸看着她。
长睫密而漆黑,莫名显得那之下的目光直勾勾的。
某一时刻,寄棠忽然领悟了这位大人的意图,可没等她开口,谢琮已经淡声道:
“等空闲了,我教你射箭。”
“……”寄棠微笑,“大人,可以不学吗?”
“你说呢?”
他一惯强势。
此刻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
一张放大的英俊脸庞,长眉凤眼薄唇挺鼻,实在完美得无可挑剔。
寄棠妥协了。
她总是不能拒绝漂亮的脸蛋,即便对面的人是威势赫赫的谢琮。
寄棠觉得这点她一定是遗传了张婉儿。
肤浅!
“那可以悄悄进行吗?”
其实寄棠原本想说“偷偷”,考虑到还涉及这位大人,他做什么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这才改了说辞。
谢琮问,“为何?”
“影响不好,”寄棠眼尖,一眼看到谢琮蹙起的眉头,紧跟着补充,“这里不比陇右,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您。您今日教我一回,明日便不知被传成什么样了。”
寄棠柔声道,“我是为您着想。”
江翊便是前车之鉴。
京里人有多爱这些艳色新闻,寄棠如今还是痴心侯爷白月光故事里的镶边配角,被广泛传闻呢。
谢琮声调冷淡平稳,“谁敢说我。”
他说得笃定,却不叫人觉得狂妄,仿佛天生便有这样的资本。
可寄棠怂啊。
满京城想嫁进太尉府的小姐们,从宫门口能排到护城河,是没人敢说谢琮的闲话,寄棠却没那个底气。
又何必去惹这身泥?
她一双杏眼明透,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
寄棠是趋利避害的性子,自小的经历叫她惯会寻着人心的缝隙往里头钻,这是她娴熟于心的本能。
但凡谁对她泄出几分怜惜、不忍,她都能乘隙而入。
小时候便是这般讨人欢心。
“就当是为了我——”
她弯起一双眉眼,露出讨好的笑,“大人,好不好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撒娇的成分。
谢琮便没再说什么。
*
从林道走出,时辰也差不多该去围场。
谢琮吩咐下属将那匹他挑好的玉花骢送过去,就见太后娘娘身边的总管太监含笑站在一侧,他吩咐完走过去。
“承安公公,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承安一张圆脸,面白无须,笑着说道,“方才散后,娘娘想起还有一事未曾交代大人,特命咱家前来。”
“大人今日围场射猎过后,再来离宫娘娘那里,她老人家有话要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