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给刘静妤上妆,寄棠又得了好些妆容上的灵感。
  唤青玉取来笔墨,她将这些心得一一记载下来,再绘成图样。这是另一种别有色调的妆面,日后归入凝香记的册页里,也好供往来的女客挑选。
  从刘静妤身上便能看出,哪怕是生活苦闷的女子,心底那份爱美的天性,都不会被磨灭。
  而有这份天性在,她凝香记的生意,只会愈发兴旺。
  正忙碌着,青玉轻步走近,低声禀道,“娘子,谢大人派人来了。”
  寄棠便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来的是谢琮身边的侍卫,寄棠之前见过。
  那人对着她恭恭敬敬一揖,“大人在校场等候娘子。”
  太尉大人一向说一不二。
  当初教她驯马练骑便是这般,寄棠不觉得时隔五年,他的脾气会有所改变。
  寄棠很识时务的侍卫去了。
  练箭的地方是一处开阔的演武场,占地极广。
  场域划分分明,靠南一溜立着高矮不一的草靶、皮靶,是习射的地界,东侧空地开阔平整,是练习拳脚的场地,更靠北的区域,空间广大,专供骑射演练,可供骏马驰骋往来。
  此时偌大的场地,只有他们两人。
  谢琮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嗖”的一声锐啸,稳稳钉入远处靶心,箭尾兀自震颤不休,在风中悠然回荡。
  寄棠来的路上都还满心不情愿,见到这光景,就像是迎面一个浪头打来,她再扑腾不出一点水花。
  谢琮射完箭囊里的箭,转过身看她,冷肃凶悍的面容一如往常,“愣在那里干什么?”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冷硬的神色,可寄棠却敏锐的察觉到他心情不大好。而且他心情不好的源头,似乎是……她。
  她摇摇头,大约又是自己多思。
  寄棠这几天老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早上往太后宫中请安时也是如此,她总觉得太后娘娘在关注自己。
  可她是多渺小的存在啊,哪里能左右到这些人的心情。
  于是收拾情绪,慢吞吞走过去。
  谢琮淡声开口,“这两条腿若不会走路,索性寻个时日锯了便是。”
  寄棠,“……”
  “大人,是谁给您气受了吗?”
  先前还只是直觉,这会儿她已经能肯定,太尉大人就是心情不好。
  “心里不痛快,那今日不如作罢,改日再练不迟?”
  谢琮眉毛轻轻一拧,“你不问我为何气怒?”
  寄棠眨了眨眼,声音轻轻,“总不可能是我吧?”
  谢琮便道:“我要说是呢?”
  “……”
  寄棠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面觉得谢琮今日诡异至极,想要离他远些,一面又对危险有本能预警,她斟酌着问道:
  “听青玉说,大人昨晚寻过我,可我早早便睡下了。大人寻我是有何事?”
  谢琮抬手轻压太阳穴,面上有淡淡倦意,他低头看她,深褐色的眼眸深邃:
  “好了,不吓你了。”
  寄棠眉眼弯弯,好脾气的连忙笑着说没有。
  谢琮问,“就那么不想学?”
  他身量太高,问话时微微俯身凑近,一张脸倏忽放大,寄棠一眼便撞进他的眸底,竟见他深褐色瞳孔里仿佛有一层荫翳。
  他极其认真地看她,目光锋锐像是尖刀。
  只是片刻,便重新直起身。
  又成了那个冷淡端肃的太尉大人。
  寄棠沉默片刻,认真说道,“也不是不想学,就是怕人看到。”
  这样大的演武场,她总觉得下一刻就有人从哪里冒出来。
  谢琮是京城的风云人物,手握权柄之重,从他每日忙碌便能窥见一斑。
  众口铄金。
  十五岁的萧寄棠想要和谢琮这样的大人物产生关联,借以牟取好处,可二十岁的萧寄棠,只想简简单单的生活。
  谢琮却像是误会了什么,“你怕谁看到?江翊?”
  寄棠愣住。
  一双杏眼瞪大,连敬畏都忘了,“跟他什么相关?大人在说什么?”
  谢琮眉目冷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寄棠被看的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道,“大人究竟在看什么啊?”
  她恼了。
  从前在陇右也是,做小伏低的是她,可兔子急了也有生气的时候,认真计较起来,少将军再挥斥方遒,也得先给她台阶下。
  谢琮收回视线,转身挑了把弓,“这是把三斗弓,你过来先试试力度,看能否拉动。”
  “……”
  谢琮又抬手揉了揉额角,“每日酉初,这里没人来。”
  “……”
  “或者你想先练马毬,左右马毬你也不会。”
  台阶都铺到她脚边了,寄棠握着弓,装模作样道,“大人从前教我做事要坚持,说好习箭,还是先不要改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说话的时候,带出了从前小儿女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