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婧筠这两天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知道汗血宝马珍贵,却没想到那般稀缺,而她——
根本赔不起。
那日在围场,被魏然堵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出言讽刺,让她颜面尽失。
周泽也在场。
彼时他才在围猎场上出了风头,连陛下都夸赞他神勇,下场就遇到魏然在为难自己。
而周泽只是冷冷扫她一眼就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朱婧筠的少女心被深深伤害。
她早见过周泽面对萧氏时的殷勤,真好笑,一个失婚妇人,倒值当他去做小伏低。
因为此事,连一向疼爱她的兄长都不肯帮她,只叫她去给萧氏道歉,再赔一匹品相不错的骏马。
“咱们庆远侯府瞧着花团锦簇,其实这些年进项少,出项多,已然入不敷出。哥哥如今要在城南北军里谋一个实缺,你安分一点,不要得罪了她。”
朱婧筠虽算不上什么天之骄女,却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
凭萧氏也配她去低头?
她唯一的错处,是没料到一匹成色好的骏马会那般贵。
可萧寄棠一个没有品秩的失婚妇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即便她果真送去汗血宝马,她又何德何能去接受呢?
只魏然那张嘴,伶牙俐齿,比之市井妇人更难缠数倍,叫她一再下不来台。
还是永泰公主出言,替她说了句公道话,才挽回些颜面。
却被魏然一同讽刺上了,“公主殿下是天下第一最会体谅旁人难处的,人家夫妻相处,殿下都要送去关怀。”
“有殿下出面,朱小姐便是送匹木马,咱们也是不敢置喙的。省得您一言不合就晕倒,再惹得长兴候心疼。”
这番话可谓刻薄至极。
朱婧筠才想起来魏然与永泰公主之间还有龃龉。
永泰公主不愧是好涵养,被那般奚落,也能面色不改,换做朱婧筠自己,早崩溃了。
倒是一旁的长兴候,叫人有些看不懂,魏然公然挑衅羞辱,他竟只是寒着脸,一言不发。
总之朱婧筠感觉人人都嘲笑她,今日更是连门都不大出了。
她平常最爱热闹,听说嘉宁公主正组建马毬队,此等风光大事,她当然想要参加。可又怕旁人因此想起自己赔不起马的事……
朱婧筠心头憋着火,撕了萧寄棠的心都有。
正在屋子闷着,贴身侍女洁儿忽凑到她耳边,满脸喜色道,“小姐,我这里有个好消息。”
朱婧筠坐在妆台前,拿篦子重重梳着头发,没好气道,“是萧氏死了吗?”
她这趟秋狝已经糟透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的确是有关那位萧娘子的。”
洁儿便将方才路上,无意听到的两个侍女的对话一五一十学给自家小姐听。
“她那种烂泥里长出来的人,不值得小姐生气。”
朱婧筠从听到萧寄棠的名字,心头火就已经被勾出来,等洁儿说完,她眉眼间的沉郁顿时消散大半。
只是脸上的戾气却不见散去,咬牙道,“凭她那样的贱人,也配叫我赔礼,看我揭了她的画皮,好叫大家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
洁儿听出朱婧筠下了狠心,一时有些后怕。怕自家小姐再弄出什么事端,回头牵连到自己,不由出声劝道:
“小姐打算如何做?萧氏那样的人,远着些倒还好,免得惹了她的骚气。围场处处都是眼线,多有不便。不如等咱们回京去,再想法子整治她。”
朱婧筠正处于气迷心的时候,身边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怎么痛戳萧寄棠的软肋,才能叫自己痛快!
*
刘静妤哭了一场,寄棠又重新给她补了妆。
情绪宣泄过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这期间寄棠并没有多说什么。
感情之事,总要自己想通才行,旁人说得再多,也是无用
张婉儿便是最好的例子。
寄棠从前也哭过,闹过,恳求过,张婉儿跟她保证今后会安稳生活。
可只要身边出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张婉儿还是会义无反顾,一头栽进去。
刘夫人盼着女儿立起来。
可旁人再多帮扶,终究只是外力。
寄棠能感觉出来,刘静妤在方府过得压抑。以郑柳儿的张扬性格,加之方大人一味偏袒,她定会受许多委屈。
但所谓的觉醒,必得是她心底生出的念头,由内而外,主动想要挣脱和改变才行。
只靠一点点妆容的影响,太轻了。
送静妤出门时,寄棠约她一起参加嘉宁公主的马毬赛,静妤沉默半晌,直到寄棠准备出声劝她,她方才低低应了声好。
两下说定,正好看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自竹林缓步走出。
那人风姿舒朗,气韵隽永。
寄棠以为,按照魏清晏的性子,至多远远颔首示意,不曾想他竟朝二人走了过来。
“表姐。”
他先看向刘静妤,嗓音清润。
刘静妤也抬眸看他,略带诧异,“你怎会在此处?”
魏清晏淡淡应了一声,“有事。”
而后将目光投向寄棠,眼带笑意,“萧娘子。”
寄棠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她自然猜到魏清晏所来为何,本来还想跟着问一句这片竹林的叶子如何,可瞧着他并无闲谈之意,便只含笑以作回应。
刘静妤没想到两人竟认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寄棠笑着解释,“我也住在兴正街,与魏府毗邻。”
她眨眨眼,有些俏皮道,“世界真小,是不是?”
刘静妤笑着捂了捂嘴。
魏然不在,无人活跃气氛,这表姐弟又都不善言辞,沉默片刻后,刘静妤提出告辞,转身回了隔壁院落。
魏清晏倒没走,手里握着竹叶很自然地摊开,“这叶子比在林中的品种更有韧劲,却失于纤薄。”
寄棠不懂这是好用还是不好用。
“我预备都试一试,看看哪一种材料更恒飞。”
“多亏你提醒。”
魏清晏声音清淡道,“我见你也爱这些物事,等完工后,赠娘子一只竹鹊作为酬谢可好?”
他一向清隽平和,寄棠并未听出其中有何不妥。
她原本想要推拒,可抬头见他目光诚挚,不含杂质,魏郎君素来是不爱交际的性格,能这般开口,可见是真心感谢。
寄棠虽不觉得自己有何功劳,仍是笑着应下,“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魏清晏像是松了口气,尽管他表现得并不明显,“熟练后很快的,回京之前便能做好。”
寄棠莞尔一笑,“多谢。”
话题落定,按理便该彼此告辞。
本就不算亲近的交情,静下来反倒容易尴尬。
寄棠正要开口,魏清晏却道,“白雪姑……它淘气得很,好几次都险些跑到你院中,被拦了回去。”
听他提起那只很有灵性的漂亮黑猫,寄棠整个人都柔和一些,清凌凌的杏眼里漾着微波,“我无事啊。”
“白雪姑若是能翻过院墙,自可来我家中做客。我会吩咐下人不许赶伤它的。”
寄棠自己没养过猫猫狗狗,却不妨碍她喜欢。
万物有灵。
过去她跟着张婉儿漂泊不定,没个安稳,更不敢轻易为这些生命担负。
她心里悄悄想着,或许等一年之期结束,她彻底安定下来,便可养上两三只猫儿,伴她日常生活。
魏清晏目光轻轻落在那如云鬓发上,目光柔软,轻声应道:“好。”
寄棠含笑开口,“若无其他事,我便回去了。”
魏清晏顿了顿,才缓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