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秋狝,除却演武校猎,便是各式宴饮游乐。有藩属小国遣使朝拜,蹴鞠、角抵各类玩乐轮番上演,本就是京城贵族一年一度的盛会。
男子们各有各的忙来,寄棠却很清闲。
午膳过后,她唤来碧云,命她重新洁面后,亲自为她上妆。
郑柳儿最出挑的便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媚眼,虽做不到全然一样,寄棠心中也有八九分的把握。
只是眼尾最后一笔,她稍稍收力,将眼尾略往下压了一点。
敛去几分咄咄逼人的张扬,添上楚楚可怜的恭顺。
即可以在视觉上同郑柳儿有七八分相似,可细细端详,又自有她的气韵特色。
寄棠对家里那六个红,也是做如此妆扮。
青玉早知道她家娘子有仙法,碧云却是头一次见识。等她揽镜自照,望见镜中人的刹那,险些惊呼出声,恍惚间以为郑柳儿就立在她的身后在照镜子。
待看到镜中人也一副惊慌错愕的神情,她这才抵着唇低笑起来,心中的惊叹佩服,难以言喻。
娘子竟好似给她换了副皮囊。
“如何?”寄棠语声轻柔,开口问道。
碧云连连点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其实想说娘子好厉害,将自己画得与那位郑姨娘十分相似,也想说自己今后定会好好行事,可心底深处,还有道细微又隐匿的念头——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只想做她自己。
一旁的青玉笑盈盈凑过来,“是吧?娘子多厉害呢,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等方夫人来时,见到碧云这模样,也跟着愣怔了好半日,才总算回神。
寄棠浅笑,声音轻柔道:“方夫人觉得,碧云还有哪里需要修饰调整?”
方夫人摇头,“已经很好了。”
她只觉得神奇,昨日还见过这婢女,不过一夜光景,竟好似换了一副皮囊。她只觉得匪夷所思。
寄棠笑了笑,“等秋狝结束,碧云会随夫人一同返回。该有的妆容技巧,这些时日我都会一一教她。”
碧云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方夫人忍耐许久,终究抵不过好奇心道,“人人都可以么?我……也能化成她这般模样?”
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面颊兀自红了。
她堂堂正室夫人,没得模仿妾室容貌,传出去岂不惹人嗤笑。
寄棠却似没注意到她的窘迫,柔声道,“夫人也可以。”
“只是您与郑姨娘脸型不同。这般仿妆,会显得妆面过于厚重,失于自然。在特定的场合下远远一观尚可,若是日常距离,便会失于协调美感。”
寄棠声音悦耳,不快不慢。
大多数明艳的美貌都带有攻击性,叫人不好靠近,可萧娘子不会,她一头如云鬓发挽成个简单的髻,脸上的妆容更淡,但就是令人目不转睛。
温柔恰到好处,给人舒适和信任的感觉。
方夫人渐渐放松下来。
“方夫人若是喜欢,我为夫人设计一款适配您的妆容如何?”她笑容轻快,说话时看向方夫人的眼睛,真诚与她对视,“不知您听过凝香记没有?那就是我的产业。”
“我技艺很好的。”她眨了眨眼睛。
方夫人失神几秒,低头掩饰般说道,“听……听家里的姐妹提起过,却不曾去过,原来是萧娘子的店子。”
她有些不自在,“我本姓刘,闺名静妤。”
“静妤,真这名字好听。”
寄棠弯了弯眼睛,“那也不要唤我萧娘子,叫我寄棠便是。”
她说着请刘静妤移步妆台前,仔细观察她的脸型。静妤面若中秋之月,郑柳儿却是张鹅蛋脸。
寄棠若是按照给碧云的妆容特点,反倒失了静妤原有的端庄贵气。
她是很耐看的长相,眉眼间自有一段清华气象,只是平常妆容偏爱浓重红调,便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愁苦与老气。
因此寄棠只在色调上着笔,将明润鲜亮的脂色轻点于眼睑鬓边,一扫面上的沉晦,唇也只轻点一层粉釉,整个人顿时鲜活年少起来。
刘静妤只看到寄棠取出一堆她从未见过的,五颜六色的胭脂膏粉,感受画笔在自己脸上细细晕染,心底七上八下,顿时有些忐忑和懊悔。
并且打定主意,哪怕妆面再不满意,等会儿也控制好表情,免得寄棠为难。
等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速速洗掉也就是了。
可等到她抬眼望向铜镜那一瞬,她登时怔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寄棠弯起眉眼,语声温柔,“静妤这般好容颜,该多展露笑颜,才不算辜负了这样貌。”
刘静妤凝望着镜中人,眼底先是漫开一层浅浅的欢喜,随之又染上几分羞怯。
某一时刻,那欢喜渐渐翻涌,在眼里汇聚成一汪泪水。
*
斜阳透过一片片高低错落垂挂的细篾卷帘,投下疏疏几道树影。
洞开的支摘窗前,供着一座鎏金鹤擎博山炉,沉水香缓缓漫出轻烟,四下寂寂,只余书卷轻轻翻动的声响。
须臾,有侍女轻轻走了进来,“殿下,查到了。”
李仙蕙伸手接过了密报,很快看完,清幽娴雅的面上浮出一丝怜悯,“她也是个可怜人。”
侍女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李仙蕙又重新将纸条放回了托盘上,素白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寻个隐秘的机会,将这消息告诉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