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翊本想借着秋狝的机会好好松一下心神。
他总疑心自己中了萧寄棠的蛊，尤其是在家里，那份心绪实在扰人。
家里那六个红，他都不想说。
也不知她们是谁的小妾，自棠棠走后，伤春悲秋的，愤世嫉俗的，颓丧失落的，总之各有各的筏子要作。
江翊见了她们就心烦。
至于正院，棠棠除了带走换洗衣物，大半物件都留了下来。
江翊看见那些物什，就想起从前两人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了什么毛病。
李仙蕙是他少年时期便喜欢的人，自陇右起，他就将她藏在心里。
那是他的情窦初开。
即便她已远嫁北梁，他明知这份情思已无可能，仍旧放进心里珍藏的人。
可现在，只要他点头便能得偿所愿，与她圆满。
江翊反倒犹豫了。
那些托词，所谓的借口，什么太夫人不许，自己方才和离，不宜立刻再娶等等，扪心自问，这些当真算阻碍吗？
当初娶棠棠，反对的声音更大，也未曾拦住他半分。
江翊忽然发现，当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和仙蕙在一起，他们常常会因为无话可说而冷场。
没话的时候便吃饭。
可仙蕙脾胃孱弱，饭量很小，忌口又多。荤腥厚重的不爱，辛辣刺激的不碰，口味稍重便难以入口。
满桌养生滋补的菜式，江翊半点胃口也无。
即便如此，仙蕙也只吃几口就放下。
江翊就更没有食欲了。
他们的喜好也不一样。
朝堂公务缠身，他每日下衙，只想松乏，性质来了去瓦子里听一曲戏文，与同僚好友小酌几杯，或是回府安安静静歇着都好。
可仙蕙喜欢品读古籍。那些书籍，艰涩拗口，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却兴致勃勃要与自己论道。
江翊宁愿看寄棠从老三那里顺来的话本子，再与棠棠一起吐槽书中荒诞离谱的情节。
那时候他才是真的放松与舒适。
仙蕙还很敏感。
一点点小事，都会牵动她满腹心思。既然他肯为她和离，就不会在意她曾远嫁和亲，何况当初她也是身不由己。
可他受不了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和保证。
他最没耐心，最厌烦反复哄人了。
仙蕙也不喜欢家里那六个红。
哪怕她未明说，江翊却感觉得到。那六个是棠棠纳进来的，虽说近来行事各色，可到底是他家的妾，却并不碍着她的眼。
这些江翊从前都不知道。
在他心里，仙蕙永远是十六岁，在陇右少女时的模样。
可是一切早都变了。
他也变了。
江翊的住所在帷帐区，位置在行宫的东北向，其后为林，林中穿水，地势较高，住的都是随扈而来的贵族和高官。
每顶帐篷形制宽敞，彼此间隔疏朗。
江竤寻来时，邀他去明日的马毬赛。
“不去。”江翊没什么心情。
江竤凑上前，仔细打量他神色，“谁惹我们长兴侯爷不高兴了？”
“难不成是永泰公主？”
江翊莫名其妙扫他一眼，“仙蕙好好的。”
江竤扬眉一笑，“那便是另有其人了。”
江翊闷闷的不说话。
江竤也不戳破，另起了话头道，“是庆远侯世子朱睿恒，最近想在城南北军里谋份实缺。明日那场马毬便是他牵头，约的都是北军一众武将。”
“你也知道，咱们世家勋贵，与靠军功起家的武将之间本就存在壁垒。朱睿恒想借马毬拉近交情。咱们这群人里，你的技艺最好。”
“不会坠了咱们世家的脸面。”
江翊被他说得心动，再想起那个周泽也在城南北军，当即一口应下，“那就叫他们瞧瞧我的本事。”
江竤笑着说好。
江翊顿了片刻，唤来随侍给李仙蕙传话，请她明日前来观赛。
江竤眼神带着几分戏谑暧昧，“还是你会心疼人。”
江翊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他心疼人，而是来木兰围场这些天，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邀约。自己心绪不宁，却冷落了仙蕙。
明日请她来场上看他打毬，有热闹做由头，二人相对，反倒免去无话可说的尴尬。
*
另一边，寄棠约了刘静妤同去。
刘静妤原本诸多迟疑。这些日子郑柳儿日日在外招摇，方彦邦也不多管束，她怕两相撞见，徒惹难堪。
寄棠却道，“天下路天下人走。你与她本就一个屋檐下生活，怎么到了外头倒要避嫌不成。”
刘静妤身形一顿。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难道自己闭门不出，外人就不知道郑柳儿是她家的妾室，她就不会跟着一起丢脸么？
“棠棠，还是你通透。”
寄棠便照着那日给刘静妤画的妆式，又替她细细描画了一遍。静妤性子羞怯，这般明艳模样，竟不好意思展露人前。
为了宽慰鼓励她，寄棠也给自己画了类似的妆容，妆面鲜妍灵动。
“这样你会不会自在些？”
她这般温柔贴心，刘静妤心头温暖，也生出了面对的勇气，她轻轻点头，“嗯”。
周泽来时，一眼便看到寄棠今日的不同，实实在在怔了一瞬，准确的说，他被惊艳到了。
寄棠平日素面淡雅，偶施脂粉，便格外妩媚娇柔。
可今日这妆容——
周泽自己也形容不出来为何，仿佛小了几岁，竟恍若当年在陇右，才十五岁的寄棠。
“好看吗？”
见周泽半晌不言，她笑着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看起来年轻了好多。”
寄棠惊诧，佯怒道，“难道我平日很老气吗？”
周泽自知失言，忙笑着摇头。
她的哪一面都好看，只是这一面并不多见，也是棠棠特意为自己打扮。
他抑制不住欢喜，一颗心跃得不行，忍不住道，“你这样子，该唤我一声哥哥才是。”
“就算我年轻十岁，也还是你的姐姐。”
寄棠侧身，向身边的刘静妤介绍，“静妤，这是我弟弟周泽。”
“小泽，这位是方夫人。”
周泽知道这会儿才注意到寄棠身边还立着一人。他冷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目光又完完整整落回寄棠身上。
半点都不肯分给旁人。
“呆会儿马毬，你只许看我一人，只给我一人喝彩。”
寄棠笑着打跌，“好霸道的要求，那许多人，我如何管得住眼睛。”
……
刘静妤落后半步，更清楚地看到寄棠与这位弟弟的相处。
这位“弟弟”，明显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待人时周身带着桀骜冷意，谁都不放在眼里。
唯独在寄棠跟前，锋芒尽敛。
别看他嘴上说得凶，实则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寄棠的神色。但凡寄棠露出一点不高兴，他便立刻收敛姿态。
刘静妤心思细腻，共情力也很强。
只片刻，她便猜到了这位“弟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