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在整个毬场上铺出一片柔软的大幕,寄棠就好像幕上精美的皮影。
  面色苍白,带着森然。
  她看向送信的小丫鬟,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只问道,“谁让你送来的?”
  小丫鬟畏畏缩缩,头快埋进胸口,声音细如蚊蚋,“她,她说……你若再不安分,四处勾,勾搭人,便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刘静妤立在寄棠身侧,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方才那几个字她也瞥见了,并非有意,只是白纸黑字,实在扎眼。
  这般辱人母亲,实在可恶!
  可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刘静妤感同身受,若是自己母亲被辱,她冲上去杀人的心都有,偏偏对方是个小人,躲在暗处,只管写些腌臜字句来恶心人,教人连发作都寻不做始作俑者。
  此番若是她受这般劫难,刘静妤都不敢想自己该怎么办。
  寄棠侧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整个人看不出任何异常,“静妤,我还有事,等会儿你自己回去。”
  “……啊?”刘静妤满是担忧地看着她,“你要去做什么?”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还好吗?
  在她看来,被人这般匿名恶心,除了捏着鼻子咽了,实在也没什么法子。
  还能揪出幕后黑手吗?
  但她又怕寄棠只是想独自待着——她难过的时候,也是谁都不想见的。
  是以关心都只能说得浅薄,唯恐哪一句话再伤害到寄棠。
  刘静妤思绪千回百转,寄棠却已经起身,没有再回她,只攥着那张信笺,往毬场外头走去。
  她走得极快,步伐却稳,丝毫看不出她要去做什么。
  刘静妤只一个迟疑,寄棠已经走远了。
  她最是个没主意的人,心头压着事,更做不到安然回西苑去。虽与寄棠相识不久,她却很喜欢她,私心里拿她当做故交好友。
  此刻却该如何是好?
  正六神无主之际,方彦邦从身后走来,唤了一声,“静妤?”
  “你今日来毬场,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方彦邦的视线在她面上转了几转,目光柔和道,“咱们好走了。”
  一侧的郑柳儿阴阳怪气,妩媚的眉眼上挑,冲着方彦邦撒娇道:
  “夫人定是给老爷惊喜的。早知道她来,我就不来了。省得做碍眼的那一个~”
  方彦邦今年不过而立,面白有须,气度儒雅,他心里对刘静妤的改变很是满意,美妾的娇嗔也十分受用。
  不禁笑斥,“柳儿,又说胡话!”
  平日里,刘静妤遇到这样的场景,总是能避则避。
  在外面这般争风吃醋,实在丢脸。
  可今日她心中忧虑另一桩事,另一个人,方彦邦与郑柳儿倒显得没有往日那般要紧。
  她淡淡嗯了一声,朝方彦邦道,“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
  方彦邦却只当她这是生气吃醋,如花美眷,妻贤妾美,他只觉人生得意,不由放软了腔调。
  “好了妤儿,别使小性子了。该到晚膳时刻了,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
  刘静妤尚未出言,郑柳儿却是面色一变。
  只是强自按捺下来,正要再挑拨两句,却见她家那位一向泥塑似的夫人不知望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径直越过他们朝前走。
  郑柳儿回头,见是方才在毬场大出风头的那个将军。
  方彦邦也跟着眯了眯眼睛。
  竞赛结束后,周泽到毬场后头供休憩的屋舍,原本只想换过衣裳,可低头嗅到自己一身汗味,怕熏着寄棠,又取了水快速擦洗,一身清爽后,这才快步往毬场赶来。
  寄棠却不在。
  周泽蹙起眉头,正待四下寻找,就见寄棠身边的那位方夫人朝他走来。
  “周,周将军,寄棠她出事了。”
  周泽面色骤变,浑身戾气几乎溢出,他目光森冷,盯着刘静妤道,“出了什么事?”
  刘静妤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周泽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面上已然覆盖一层寒霜。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很是担忧。”刘静妤说完,周泽立刻转身往外走去。
  几乎没有犹豫,刘静妤提步便跟了上去。
  她实在担心寄棠,方才复述时,甚至怕寄棠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比起回去应付自家那些破烂事,还是寄棠比较重要。
  方彦邦先是看到平日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妻子焕然一新,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舌尖用力顶了顶腮帮。
  忽然笑了起来。
  *
  寄棠并非盲目朝外走。
  这信笺的墨痕尚有墨香,分明刚写完不久,那人便急急遣小丫鬟来送信,想来就在左近。
  而距离毬场最近,又有笔墨纸砚的地方,寄棠恰好知道一个。
  朱婧筠没想到寄棠会来得这样快。
  这话也不对,她没想过萧寄棠竟敢真的找上门来。
  此处是轩馆,起居郎有时会在此誊录围场日常,也是往离宫去的必经之路。
  朱婧筠原是在此等候永泰公主。
  做了好事无人分享,岂不寂寞?
  方才殿下在毬场问起她时,她心里便已经盘算着怎么整治萧氏。
  她特意拿奔丧死人用的白纸包了那张信笺,萧氏收到后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朱婧筠越想越觉得痛快。
  谁成想永泰公主没等到,倒先等来了萧寄棠。
  两人狭路相逢。
  朱婧筠盯着寄棠那张白皙而默然的脸,“你做什么?”
  寄棠道,“信是你写的。”
  她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朱婧筠眼底尽是挑衅,“是又如何?一个破鞋,还不许人说了?”
  轩馆说是馆阁,其实内里不大,一张书案,靠墙一派博古架,架前放着的大鱼缸里,莲叶下有锦鲤正悠闲游动。
  大门敞开,有不少人从门前经过,大部分是从毬场的方向而来。
  朱婧筠刻意拔高声音,没连上带了丝轻蔑的笑,“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娘勾搭人家夫君,在南边待不下去,这才带着你一路去到陇右。你家那些腌臜事,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凭什么姓萧?萧家又不认你跟你娘,将你们赶出来。你一个野种,合该随你娘姓张才是。破鞋就是破鞋,娘是,生的女儿也是。”
  馆前渐渐聚拢了人。
  朱婧筠愈发得意,声音也愈发扬高,“你娘勾引人家夫君,你们母女被指着鼻子扇耳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勾引男人的下场?”
  “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寄棠其实不是个好人。
  她只是尽量伪装自己,装成旁人喜欢的样子,只想让自己过得舒坦安稳。
  可当好人太累了。
  要忍,要让,要克制,要谦卑,要不与人起冲突。
  比起当坏人,可真是太不痛快了。
  她是被人指着鼻子骂小破鞋,可朱婧筠不知道,那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坏人做坏事要付出代价。
  寄棠很早就知道,可是按照她的经验,至少当坏人的那一刻,是极为痛快的。
  “朱小姐。”
  寄棠声音不高,稳稳当当地落入在耳中,冷淡而空灵。她缓慢踱步到她方才一直盯着的那鱼缸旁边,看着这及腰的鱼缸里,几尾锦鲤在缓慢游动。
  “你或许误会我了。”
  她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像是天生的面人,没有一点脾气。
  朱婧筠却只当她心虚,怕家丑外扬,才向自己服软。她惯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何况寄棠将自己得罪得这样惨。
  当即朝前跨出一步。
  她有恃无恐,反倒想近距离地欣赏一下萧寄棠难堪屈辱的神情。
  “我误会你什么?”
  朱婧筠轻笑一声,“难道你不该叫张寄啊——”
  就在她走近那养着金鱼的大鱼缸前面时,一直立在旁边的寄棠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来,一把压住了她的脑袋,就往那及腰的鱼缸里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