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寄棠依旧往太后宫里请安。
她神色自然地坐在位置上,任人打量。往日这时总是热闹,欢声笑语,今日却一反常态,安静得很。一般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这样宁静。
寄棠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出声。
“太后娘娘,昨日在轩馆,萧娘子与嫔妾的小妹起了些龃龉。没成想萧娘子对婧筠又是浸了鱼缸,又是扇耳光。婧筠好好一个深闺小姐,哪里受过这等折辱,连活都不想活了。”
“太后娘娘,求您为嫔妾的小妹做主。”
说话的朱婕妤,正是朱婧筠的堂姐,出自庆远侯府旁支嫡女。在宫里不算受宠,只是嘴甜会做人,擅长察言观色,此番秋狝也随扈出行。
她说得全是真想,句句属实,只是掐头去尾,挑挑拣拣,只提对自家有利的部分。但不论谁来听,都挑不出她言语的错处。
深宫妃嫔,心思城府,比之朱婧筠那种莽撞无脑,不知高明了多少。
太后娘娘的目光投过来,寄棠当即起身,神色平静行李,“太后娘娘,妾有错。”
她没有急于辩驳,静静立在殿中,一副文雅温柔的模样。
朱婕妤知晓昨日是太尉谢琮出面,将事情平息。她只当谢琮是为了周泽——据说萧氏与周泽从前做过姐弟。
她也知道朱睿恒最近在谋求城南北军的缺。前朝后宫本为一体,庆远侯府若是得势,她在宫中的地位方能水涨船高。
萧氏坏了朱睿恒的谋划,便是断她的依仗。
今日她定要替侯府讨回这口恶气。
当下她语声凄婉,“萧娘子行事这般跋扈,逼得婧筠几乎没有活路。同为女子,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要如此苦苦相逼?”
她说得句句血泪一般。
寄棠抬眸看她一眼。此事牵扯张婉儿,她不想过多分辩,只开口道,“朱小姐辱我母亲……”
“婧筠不过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朱婕妤扬声打断她的话,看着寄棠道,“萧娘子年长几岁,小孩子不会说话,劝一劝也就是了,也不必如此拳脚相加。”
“你这般羞辱,却要静妤如何做人?”
太后被吵得头疼,“那你想要如何了结?”
朱婕妤拿帕子抹了泪,“婧筠才是苦主。那孩子哭得什么死的,在嫔妾寝宫做了一夜噩梦。她才十六岁,求娘娘怜惜。”
太后问道,“她也在离宫内?”
朱婕妤点头应是,“娘娘可要传她入内?”
太后无可无不可,随意摆了摆手,“那便带上来吧。”
朱婧筠一进殿,跪在太后娘娘的鸾座前,立时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
她是真屈辱。
昨日见兄长不肯为自己出头,便去寻了宫中的堂姐为她做主。哭了半晚上,此刻眼皮红肿不堪,瞧着是真可怜。
再不复昨日轩馆的跋扈嚣张。
“求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臣女素来谨言慎行,与萧娘子不过一些口角之争,她便当众大肆羞辱臣女,叫臣女身心受创,遭逢大难!”
寄棠立在一旁,听得心底发笑。昨日轩馆又不是她们两人,朱婧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不是她能以偏概全的。
属于她的过错,她认。
可这些凭空捏造的莫须有苛责,她绝不会认!
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到太后淡淡出声,“你怎还在围场内?庆元侯府都已回京,怎独独剩了你一个,是要抗旨不遵吗?”
朱婕妤与朱婧筠二人俱是一怔,全然懵住。
就连寄棠也始料未及。
太后看向朱婧筠,“庆远侯教子无方,世子不睦同僚,公然挑起事端,险些引起军中哗然,本朝以孝治天下,你出言狂悖,当众辱人生身母亲,陛下已令侯府阖族回京思过,你如今却还在这里喊冤?”
随即转头看向朱婕妤,“你反倒要包庇她?”
朱婕妤惊愕的直摇头,“嫔妾不是,嫔妾没有。”
她久居深宫,对朝堂消息并不灵通。只是昨日傍晚前都还好好地,只短短一个晚上的功夫,庆远侯府竟被陛下申饬,勒令全家回京思过。
可笑她竟还要替堂妹出头。
朱婧筠这时也彻底慌了。
整个家族被遣返回京,这是何等羞辱!
她都不敢想象回京之后,该如何面对父母兄长。
朱婧筠慌忙转头,想向堂姐求救,求她向陛下和太后说情,朱婕妤却立刻避开目光,并不与她视线相交,一心明哲保身。
朱婧筠病急乱投医,又望向永泰公主,颤声哀求:“殿下救我!”
永泰公主避不过,只好道,“庆远侯府既已回京,你便也速速跟上,一同回去吧。”
朱婧筠此刻举目无援,才真正死心。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昨日之前,她还是世家高门的嫡小姐,不过一日夜的光景,却落得这等田地。
萧寄棠那个贱人,都是她害得自己。
朱婧筠心底恨意翻涌,委屈与怒火一并爆发,失声喊道,“难道我还不如萧寄棠那有爹生没娘养的破鞋了?怎么一个个偏来指责我?我哪一句话说错了?你们莫不是都被她灌了迷魂药?”
她气得失心疯,话里隐约连陛下和太后都刮带进去。
朱婕妤吓得面色惨白,不等太后问责,赶忙上前捂了她的嘴,半拖半拽将人带出殿外。
一出离宫大门,侯府侍从早已等候在此,立刻将朱婧筠塞进马车,车轮滚滚,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大殿之上恢复平静。
太后看向寄棠,小惩大诫,“你也闭门思过一日。往后若受了委屈,尽可禀哀家知晓,切莫再这般冲动行事。”
“……是。”
这“惩罚”,可谓十足十得轻。
又隐隐朝众人透露一个信息,那便是寄棠背后有太后娘娘做靠山,但凡受了“委屈”,都可以来禀告太后。
经过此事,众人心中都模糊有了意识,那便是——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萧娘子。
庆远侯府就是前车之鉴。
只是太后娘娘为何那般护着萧氏?
众人却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永泰公主,垂下眼睫,静默不语。
太后娘娘昨夜睡得不安稳,一大早又被朱氏姐妹闹这一出,脑袋嗡嗡疼,很快便端茶,叫散。
等一行人鱼贯走出大殿,太后才转回后面寝宫。
伺候的赵嬷嬷上前,细心替她按揉太阳穴:“娘娘昨夜歇息不好,不如趁这会儿小憩片刻。”
太后轻阖眼皮,“被这些孽障搅得心烦,我哪里睡得着。”
赵嬷嬷晓得太后心事,轻声劝慰,“这位萧娘子瞧着性子柔顺,内里却是有风骨的。”
太后乜她一眼,“哀家看她是能惹事。”
昨日轩馆那场风波,消息自然传到了太后耳中,她原本以为谢琮会来求她,谁知竟是江翊。
跪在殿内,求她保全寄棠。
太后心内五味杂陈,只觉得一团乱麻,当即问他,“你们不是和离了,你又为她求什么情?是萧氏求你来的?”
江翊摇头,“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在京里没个倚仗,如今被人欺负到脸上,您是不知道朱婧筠那些话有多刻薄难听。棠……萧娘子她是迫不得已。求您怜惜她。”
江翊句句恳切,却听得太后两眼一黑。
如今哪里是怜惜不怜惜的事。
“那你是什么打算?”
江翊没听明白,疑惑道,“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便不肯再往下说了。
叫江翊起来,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江翊的额头,“你啊你,”
“这又是何苦来。”
江翊垂首,闷闷的不出声。
太后既想问清他的心意,又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他可是萧氏名正言顺的夫君!
他若是反悔,可真就没谢琮什么事了。
太后又心虚又烦躁,不耐烦再看见他,“走吧走吧,这么大的人了,从不叫人省心。”
江翊只好躬身告退。
太后独自静坐,还在思忖谢琮倒沉得住气,紧接着就听到庆元侯府被陛下申饬,遣送回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