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距木兰围场八九日脚程。经过整整一日快马奔波,朱婧筠总算追上庆远候府的车队。
马车一路不歇,她也跟着被颠得七荤八素,浑身疲累不堪。
直到马车停下,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摇晃状态,仿佛还在颠簸的路途之上。
先前跟随御驾出行,銮驾行途舒缓,每至傍晚便安营歇宿。
朱婧筠从来不知道,赶路原是这般熬磨人。
她神情麻木地半靠在车厢内壁,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形势全然逆转。灰溜溜滚蛋的人竟然是自己。
她不过是要惩治一个贱人而已。
直到车帘被人掀起,天光骤然倾入,朱婧筠哭了一路,眼睛本就酸涩,被光照一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朱睿恒命侍女下去,自己弯腰登上马车。
先瞥了眼她的侧脸,见朱婧筠脸上的红肿虽已褪去,指痕犹在,眉头紧蹙,也不睁眼,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还痛不痛?”
话音才落,朱婧筠眼泪立马便喷了出来。愤怒重新填满她的胸腔,她恨得牙根都疼,“哥,我要萧寄棠那个贱人死!”
朱睿恒看着妹妹狰狞扭曲的面容,语气平静无波,“那位萧娘子怎么得罪了你?”
朱婧筠一听这话登时炸了,猛地睁眼,直直看着兄长的眼睛,低吼道,“哥哥难道不知?她那般羞辱我,打我,我今后还怎么做人?”
京城人有多爱嚼舌根,只看前一阵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兴侯与白月光便知道了。
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谈资。
朱婧筠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百爪挠心,痛苦万分,恨不得萧寄棠立刻去死。
然而朱睿恒一反常态,并未开口叱责,反而有些怜悯的看着她。
一股莫名的恐慌骤然攫住朱婧筠。
她知道因为自己,陛下才会申饬庆远侯府,回京思过,也知道兄长因为自己,先前种种筹谋都尽数落空。
她强压下心中恐惧,屈膝跪在兄长脚边,委屈道,“哥哥,我知道错了。回去后我一定好好反省,闭门思过。这一阵子,不不,年底前都不会再去找那个贱人麻烦了。”
朱婧筠以为自己已经够委曲求全,可朱睿恒依旧沉默不语。
她一肚子委屈怨愤无处宣泄,恨恨开口,“哥哥为何这般看我,难不成我还不如一个破鞋贱货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朱睿恒沉声道,“婧筠,你的亲事已经定下,下月廿九,嫁往定州。”
朱婧筠清晰地感觉到胸腹之内空荡荡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到无穷远处,叫她一时连声音都找不到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嫁人?我何时定下婚约?父亲母亲可知晓?”
“你个没出息的孬货,护不住自己妹妹,卖了我又要去讨好谁?”朱婧筠失了理智,嘴上逞强,可整个人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兄长的模样不是在开玩笑,他连日子都定下了!
一股凉意自背脊蔓延至全身,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她受不住跪倒在兄长脚边,苦苦哀求,“我小时候闯了再大的祸,哥哥都不舍得说我,怎么这时却不疼疼妹妹了?我不想离开京城,我不嫁!”
看出她害怕,朱睿恒叹息一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身边的护卫都去哪里了?”
朱婧筠从离宫出来,便被塞进马车,一路疾驰,她根本无从知晓。
更不懂兄长此时提起那些下贱的护卫们是何用意,只能摇摇头。
“不知。”
朱睿恒苦笑,“那些人当天晚上就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无边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朱婧筠,她尚不清楚缘由,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正将她缓缓拖入无尽深渊。
朱婧筠心头发寒,更惧怕兄长接下来的话。
“你可知缘由?”
不等她回到,朱睿恒径自道,“当日,是我下令,命他们上前拖拽萧娘子。”
朱婧筠一张脸白到发青,人恐惧绝望到了极点时,反而失去了所有表情,她木着一张脸,静静听兄长把话讲完。
“你刚问我怕什么?我怕的就是这个。我不能因为你一个,托整个侯府下水。”
朱婧筠整治寄棠,便是想以势压人。
可她却不知道,也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权势是何等铺天盖地,避无可避。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生死荣辱都是一句话的事。
“婧筠,你不要怪我,你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我把你远远嫁了,也是为了保全你。今日即便父亲母亲在此,他们也只会这般做。”
朱婧筠彻底瘫软,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喉头嘶哑地问道,“……是谁?”
朱睿恒明白她在问什么,沉沉看了她一眼,叹息道,“谢琮。”
说罢,他便掀帘下车,也不知朝外吩咐了什么,马车继续前行。
贴身侍女洁儿白着一张脸重新进来,见朱婧筠瘫软在地,赶忙扶起她,惨淡道,“小姐,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她是贴身伺候的人,小姐远嫁,她头一个逃不了。
洁儿只恨自己多嘴,若当日不将萧娘子的事告诉小姐,她们主仆或许也没有今日的厄运了。
朱婧筠却像个失了魂魄的人偶,一言不发。
等马车停下,进入驿站歇息,朱婧筠的身边忽然多了两个眼生的婆子,一直到她出嫁,都时刻跟随着她,一步不离。
*
寄棠因为在禁足,不必前去习射。
谢琮的侍卫石烈专程前来西苑,给她带了好几卷古籍,“大人说,娘子可以先看着,等日后先生来了,也有些基础。”
接着又讲起谢琮的忙碌,“大人近来诸事繁忙,一边调度军务,还要督演校卫,为几日后的两军作训,争战演练准备。”
寄棠一知半解,轻轻颔首应下。
送走石烈,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书籍。
她始终不明白,谢琮为何执意要她学各种本领,也曾委婉问过,彼时谢琮幽幽看着她一眼,“叫你往后打架更厉害。”
寄棠,“……”
她要是问为何读书,他会不会答,“叫你以后吵架更厉害。”
寄棠爹爹很早就去世了。
周伯伯呢,日常忙碌,也不大管教她。
她有时甚至在想,爹爹若在世的话,大约也就是谢琮这样子。管着自己,也教着自己。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谢大人似乎很介意年岁。先前她不过随口说一句老,他就讽刺了她半天。
可见有多敏感。
技多不压身。
何况抛开其他不论,她本身对习射和读书并不厌恶。
那时给凝香记取名,不知熬了多少个夜,她早该为自己请一名先生,补一补功课的。
寄棠爱惜地将书籍放下,心里盘算起另外一件事情。
读书的事不急于一时,现下要紧的是隔壁。
郑柳儿自抵达围场的第一碗找过她后,这些日子便再无动静。其实寄棠有想过,她与刘静妤交好,往来密切,郑柳儿必定心生戒备。
何况她还怀着孩子。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郑柳儿的一切筹谋,皆是为了腹中胎儿。
其实不论刘静妤或是郑柳儿,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苦楚,真正叫人鄙薄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两个女人的争斗纠葛,悲哀苦痛,全因他而起。他若忠于年少情意,便不该为了前途娶刘静妤。
选了权势,便该安分一点,敬业一点,好好做他刘家的女婿。
偏偏他既要还要,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呸!
男人都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