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因为只禁足一日,请安之时,照旧出现在太后宫中。
前日轩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长兴侯世子都叫回京反省,寄棠身为事件当事人,众人以为她也不会再在围场露面,谁料一日夜过去,这事儿竟已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太后小惩大戒,朱婕妤更不敢叫屈,甚至关于轩馆内的事,都没人再多嘴打听。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寄棠却愈发客气起来。
气氛正好,嘉宁公主含笑开口,“昨日太子殿下才组织了马毬,对阵藩属小宛,打得对方一球未进,尽显我大国之威。”
她转向太后,带着撒娇的口吻,“娘娘,左右今日无事,不如咱们也去毬场玩玩?您来为我们做个裁决可好?”
这本就是早前说好的事,太后闻言笑着应了。
嘉宁公主又转头望向寄棠,神采飞扬道,“萧娘子也一起来。”
寄棠微微一怔,感到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神色坦然,轻言细语道,“多谢殿下美意,可我只适合坐在观台,上场却实在不行。”
嘉宁公主生的玉容花貌,通身皇家气派,轻笑道,“原不过是聚在一处热闹,会不会的有什么打紧。”
寄棠便不再推拒。
秋日高爽,长空澄净,一派疏朗旷远。
依旧是前日的毬场,依旧是沸沸扬扬的热闹。
寄棠原只当是女子间的热闹,到了才发觉观台上坐了不少人,大多数是亲眷,好些都是熟面孔。
不多时,太子、誉王等几位皇子,陪着太后娘娘一同来了,坐于中间位置最佳的一处观台之上。
谢琮稍晚一步。
他一来,皇子们都停下动作,纷纷与他点头示意,太子更是笑着邀他坐至身侧。
谢琮深褐色的眼眸略微环视一圈,朝太子拱手后,择了处观台后侧的位置落座。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一般,却还要帮他遮掩一句,“他素来寡言,便由他坐在那里,且不用管他。”
京中贵女,有不少精通马毬的好手。
嘉宁公主很快分好了两队,她自领一队,另一队却是永泰公主带队。
永泰素来体弱,却是正经受过学的,书画礼仪、骑射技艺皆有根基,是实打实教养周全的贵女。
不像寄棠,虽被太夫人带在身边调教过半年,外头瞧着像模像样,真落到实处,却是个处处漏风的花架子。
李仙蕙浅浅一笑。
她一身茜红骑装,素来气质淡雅的人,更少穿这般艳丽的颜色,这一身鲜亮与她通身的清冷气质相衬,淡到了极致,竟也艳到了极致。
叫人忍不住一再驻足。
她仰头朝向观台,“谢三哥最是击鞠好手,他今日赏脸,我便班门弄斧,上场献丑。”
谢琮坐在观台上,面色淡淡,无动于衷。
李仙蕙又转头朝嘉宁道,“七妹妹,今日这场竞赛,却要设个什么彩头?”
这场马毬,嘉宁早有安排。
不然也不会请来誉王等人。
李仙蕙这时忽然跳出来,要自领一队,却是始料未及。
她眯了眯眼,潇洒一笑,转头看向太后,“求娘娘赐物,作我们的彩头。”
太后含笑自腕间褪下一对羊脂玉环。
那玉温润凝白,通体无一丝杂纹,是早年西域进贡的至宝,触手温凉,千金难寻,“便给你们添作彩头。”
一旁的誉王随之笑道,“娘娘厚赐,儿臣斗胆也跟着添一份,祝嘉宁拿下这一局。”
他与嘉宁公主一母同胞,皆是贵妃所出,素来圣眷深厚。
太子闻言朗笑出声,“那我便押永泰,旗开得胜。”
王朝里最权势煊赫的两位皇子已然下注,其余王公贵族也纷纷跟上。
或是指环、或是玉佩、或是腰间随身的短刃宝剑,尽是难得珍物。不多时宫人捧来描金托盘,将众人押下的赌注一一安放妥当。
寄棠和刘静妤也各自取一物下注,不假思索,同时放入了代表嘉宁公主的托盘中。
竞赛开始。
比起前日男子对阵时的悍烈,女子击鞠的凶险分毫不少。
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多思,寄棠总觉两位公主之间,暗流隐隐,哪里像今晨所说的只是热闹玩耍。
她们手持月杖,策马风驰,几番险招看得寄棠心惊肉跳。
击鞠实在凶险。
她惜命得很,日后谢大人若要她学,她一定抗争到底。
只没想到永泰公主竟也是个中好手。好几回嘉宁公主队必进的球,都被她拦了回去。
纵观场上,嘉宁一队配合娴熟,更胜一筹,可永泰这边应变更快,转瞬调整战术,以一换一的方式,将嘉宁队里的一名好手给换下去。
两对都要各补一名人手。
嘉宁很快挑好了人手入列,唯独永泰这边,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人有的时候,第六感真的很准。
当寄棠目光猝然和永泰公主对上的那一瞬,她心底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永泰公主清泠含笑的嗓音响起:“萧娘子,你可愿下场一试?”
寄棠:“……”
晨间请安时,她已经明言自己不会马毬,永泰当时就在殿内。这时候点她,无非是想要她当众出丑。
寄棠有些无奈。
女子何必为难女子。
她和永泰根本没有竞争关系,她素来也不爱与女子结怨,可对方却像是对自己很有敌意。
这一刻,寄棠忽然很想变成老三话本子里的那些女主人公。
因为主人公总能化险为夷,再对着反派啪啪打脸。
可现实不是话本。
她也真的不会马毬。
寄棠都能想到,等自己当着众人面承认“她不会”后,永泰公主会露出怎样一副“抱歉,我忘了”的诚恳表情。
没办法,总有人喜欢拉踩同类以彰显自身优越。
某一瞬间,寄棠忽然觉得,谢大人叫自己多学一些真是好事,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憋屈。
只是大家都在等她,寄棠收敛心虚,装出一副温良柔和的模样。
可还没等她开口,一道低沉沉稳的嗓音骤然响起,“她不会。”
寄棠一寸寸转头,就见谢琮姿态从容坐在那里,眉目冷峻,气质凶悍,像是说一件最寻常的小事,带着锋锐又目空一切的冷漠,看向李仙蕙:
“我还没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