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起千层浪。
李仙蕙因为谢琮这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日光下,没有半点血色。
她蹙起眉头,像是万分不敢确信,将目光移到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寄棠身上,死死盯着,美眸里蒙上一层阴翳。
她从没想过,萧寄棠与谢琮……
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没观察过,两人之间关系明显是不大熟悉的,她便没有放在心上。
尤其谢琮是谁,天生的淡漠,冷肃矜贵,难以讨好,难以靠近。
就连她自己也——
李仙蕙手指冰凉,想要叫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她特意高调出场,便是因为谢琮。
谢三哥龙章凤姿,无论哪一项都极为出色,她犹记得十六岁那年去往边城,看到在马背上驰骋,手挥月杆的谢琮,那样耀眼,那样高不可攀。
萧寄棠凭什么?
凭她早死的爹,还是放荡的娘?
一个自幼四处讨生活的“替身”,被人扇巴掌骂小破鞋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谢琮的眼?
某一瞬间,李仙蕙感到威胁,感到侮辱,还有发自心底的愤怒。
她勾了江翊魂不守舍不算,如今又要来对谢琮下手。
李仙蕙心底泛起层层寒意。
她失去平日的从容优雅,已经有些失态了。
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琮这两句暧昧不清的话上,目光在寄棠和谢琮身上来回逡巡,甚少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太后无奈地闭了闭眼,她早知道谢琮为何而来。
照他的性格,哪里会凑这个热闹。
旁人都以为轩馆的事情过去,只有太后知道,在谢琮这里,根本就没过去。
连夜收拾了庆远侯府不算,萧氏当时被人堵在馆内羞辱,他心里一直记着,这是为心肝撑腰来了。
好叫众人知道,萧氏是他的人,有他做靠山,想要动她,且要问过他的意愿再说。
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琮对萧氏的心思,根本不加掩饰。
太夫人既然有“一年之约”的暗棋,那他干脆便来一手阳谋,在明面上绑定与萧氏的关系。
造孽啊。
太后只要一想到萧氏至今仍旧是江翊的妻子,心口就堵得慌!
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太夫人交代。
来之前,太夫人还拖她照顾萧氏,这倒好,真照顾成自家人了。
太后又头疼又后悔。
早知道便不告诉那孽障,江翊连夜来求她的事了。
表兄弟两个争一个女人,传出去多好听么。
寄棠此刻也全然懵了。
更不明白谢琮为何要当着一众人忽然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们早有默契。
她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谢琮,四目相对时,只觉得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平静幽深,叫人战栗。
谢大人啊。
一如既往直白得叫人无措。
大约权势的威赫叫他从不必掩饰自己。
此刻他锐利英俊的面庞一如往日,却叫寄棠心如擂鼓,狂跳不休。
她有些怕了。
寄棠当然明白谢琮是在为自己出头,也看到了李仙蕙骤然苍白的神色。
不可否认,在那一刻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反派被啪啪打脸,正义终于到来。
只是女主人公却并非靠自己。
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尚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当她与一位权臣意味不明的联系在一起,从今往后,她的命运便不由她做主。
这就是世道。
因为她弱小,孱弱,无依无靠,所以她天然的就成了某个大人物的附属品。就像在轩馆时,朱睿恒想要调停,第一时间却不是问她,而是看向周泽和魏清晏。
谢琮无疑是照顾她的。
对她的种种特殊与关照,寄棠不傻,她只是不敢沾。因为所有的馈赠暗地里都标有价格,她怕伸手要的太多,双足会陷得更深。
她怕难以脱身。
张婉儿的教训,足够令她警醒。
一片沉默又嘈杂的氛围里,太子朗声笑道,“子孝这是何意?”
因为江翊的缘故,太子对寄棠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似乎与永泰容貌相似。
只是今日一见,却觉传言作假。
两人眉眼是有些相似之处,可大抵美人皆有共通,且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违心将萧娘子当做永泰的替身。
于无数揣测、猜疑的目光中,谢琮淡声开口,“陇右时,我曾教导她与周泽,只是后来忙碌,疏于管教。她却是不会此项。”
太子其实并不在意谢琮与另一个女子的纠葛,只是顺着这话笑道,“那你竟是先生不成?”
谢琮“嗯”了一声,算是对他和寄棠关系的注解。
他全不在意自己寥寥几句,像春雷炸响,掀起了一片惊澜。只是面色如常,语气随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而被他目光触及的人皆神色一凛,压力骤升。
心下不禁暗自回忆,究竟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萧娘子,谢琮的“学生”?
萧娘子低调温柔,做长兴候夫人时温顺柔雅,和离后就更是淡出贵族圈子。要说得罪她,除了近期的朱婧筠,欺负她最狠的便是永泰公主和江翊了。
连人家的婚事都夺了。
倒是没人怀疑谢琮话里的真假。
周泽是他一手提拔,十三岁便带在身边,也是北府军最年轻的将领,才被陛下夸赞过。前日众人也已经知道周泽与萧娘子的关系。
谢琮那时将姐弟二人带在身边一同教导,倒也……合情合理。
江翊来时,只听到最后一句。
谢琮在陇右时,将寄棠带在身边教导。
他胸口不受控制地紧锁一下,只觉得这世界疯了。
他的妻子,和他曾经最崇拜交好的兄长,竟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而他,完全不知情。
江翊想起相国寺外,棠棠从谢琮马车上下来时,谢琮看过来的眼神,深邃幽暗,意味不明。
那时他问两人是什么关系,谢琮是怎么说的?
是了。
谢琮只说了谢过寄棠让出的观音像。
观音像,是太夫人特意为他和棠棠所请,倒成了谢琮私会他妻子的借口。
多讽刺。
他当时便觉得有哪里不对,还追问棠棠,她却只避重就轻,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气他。
江翊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说什么先生学生,他谢琮是什么大善人么,他是何性情,江翊再清楚不过。
谢琮今日根本就是故意的。
庆远侯府的事,旁人只当是陛下申饬,可内情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何况谢琮为谁发作,本就没打算瞒着。
他做什么都正大光明,就连挖人家墙角,觊觎人家妻子,都恨不能昭告天下。
可是……棠棠是怎么想呢?
她知道谢琮龌龊卑鄙的心思吗?
她那么单纯,究竟懂不懂男人的卑劣?
魏氏兄弟,谢琮,还有她那个便宜弟弟,成日里围着她,讨好她……
江翊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当中。
他忽然觉得,棠棠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