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谢琮的话,再无人敢勉强寄棠,她安安静静看完了整场马毬。
若是忽略身侧刘静妤那道按捺不住的好奇目光,倒也算清净。
不出意外,嘉宁公主一方胜了。
太后添的彩头,那对温润凝白的羊脂玉环,被嘉宁亲自捧来,要送与寄棠。
寄棠连忙推辞,“殿下,我不曾下场击鞠,受之有愧,万万不敢领受。”
嘉宁却笑容明亮,朝她眨了眨眼,目光掠向一旁的永泰公主。后者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羸弱,需要呵护。
“今日这场胜局,怎么会没有你的功劳。你比她真,我很喜欢你。”
话落,她不由分说,便将那对玉环套在寄棠手腕上。
寄棠手指纤长莹白。
那玉环通体莹润,色亮无杂,更衬得那一截晧腕似雪。
嘉宁笑嘻嘻道,“真般配。”
周遭不少视线都投了过来。
嘉宁公主将本次马毬场最大的彩头送与萧娘子,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这便是权势的分量。
哪怕寄棠只是借了他人的势,却再不会有人跳出来,说她配不上这千金难寻的羊脂玉环。
*
寄棠如约去往演武场。
谢琮尚未至,她便独自持弓,练习拉弓蓄力。经过几日练习,她初初摸到要领,懂得借腰力辅助,不再单凭蛮力硬扯。
她是个能吃苦的性子。第一日学拉弓,到晚间两只手臂都肿了,青玉心疼得连夜给她热敷揉按,寄棠却不觉得辛苦。
于她而言,学习从不是苦事,从无到有,这个过程本身,便叫人很有成就感。
只是今日她情绪有些不好。
趁着谢琮没来,寄棠发泄似得将手里的箭一支支射出。只是她尚且不能掌握,十有九不中,偶尔擦着靶面落下,箭尖也只浅浅扎入木面。
她却很受到鼓舞,不肯松懈,不多时,额上便沁出一层细密薄汗。
“你这样练,明日胳膊便抬不起来了。”
谢琮无声无息,也不知静看多久,骤然出声,寄棠被吓了一跳。
箭理所当然地射歪,脱靶,斜斜飞了出去。
“大人何时来的?我该去迎您。”
她放下弓,恭敬垂手,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谢琮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褐色的眸光刮过她每一寸皮肤,直直看进她心底的每一个暗面,叫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寄棠有些心虚地将头垂下。
“生气了?”
“嗯?”寄棠有些茫然地将头抬起来,看向谢琮,“大人说什么?”
谢琮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直接道,“你方才不是将靶子当做我,以解心头恨么?”
寄棠当然不敢承认,“先生教得好。”
这便还是气了。
故意拿午间毬场的说辞来搪塞他。
从谢琮的角度,能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方才拉弓习射,面颊浸着薄红,几缕碎发黏在鬓边,浸着潮热的细汗,像朵雨后,娇艳欲滴的海棠花。
谢琮低低一笑,“你如今又不怕我了。”
寄棠小小惊讶了一下,她方才的确有试探的意思。
趋利避害,这是她的本能。
自重逢后,寄棠对谢琮总是惧怕居多。今日谢琮为她出头,寄棠震惊之余,下意识地想要试探谢大人的界限在哪里。
万事万物讲究平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
每个人都有界限。
她小小的闹一闹脾气,他含笑接了,那她的触角便能再往前探一探,等把这个界限试探出来,她就会安分地呆在这个界限里,绝不越界。
这是她的生存本能。
于是她仰起头,梨涡浅浅漾开,带出一点清甜笑意,“先生在上,学生哪敢放肆。”
她如今倒将谢琮那套说辞用的顺手。
谢琮温沉望她,“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寄棠的笑容微顿,好善解人意道,“先生这样做,自然有先生的道理,哪有学生质疑老师的。”
她翘起狡黠的笑,绕着话题打转。只怕水深莫测,湿了她的鞋。
可谢琮却从来不是婉转的性格,当即便道,“我替你撑腰,你不高兴。”
他沉凝的目光毫不遮掩,“为何?”
寄棠心中轻叹,这位大人素来心思机敏,装傻是躲不过的。侧头略想了想,她柔声问道:
“大人您觉得,我与永泰公主长得像吗?”
“不像。”
寄棠便离他近了一点,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仰起一张玉洁的面,气息清浅,“现在呢?您再看仔细一点。”
谢琮便真的按她所说,认认真真,将那张细细临摹一遍。
余晖柔和的铺在她白瓷牛乳似得面皮上,清凌凌的眼波似漾了一汪春水,饱满的唇,秾艳,灿灿。
花开正好,诱人采撷。
“一点都不像。”
他声音沉稳,表情平静,除了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再没有一丝异样。
“还是大人对我好。”
寄棠弯起眉眼,笑容甜软,“可很多人都觉得我像,包括江翊。他当初娶我,便是将我当做公主的替身。”
“后来大人接回公主,我这个替身便没用了。”
她笑容不变,眼睛却有些泛酸,“大人,您是天上翱翔的鹰,您高兴了,将我捧得高高的,好像我也能俯瞰世界。”
“可若有一天您厌烦了,手一松,我会摔死的。”
“倒不如一开始,就安分守在地面,做我的麻雀。大人,我没什么志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想要的,是能掌握的人生,而不是依附。
寄棠以为,她这一番矫情的话说出来,谢琮即便不生气,也不会再理她了。
可他只是静默片刻,便抬起手。修长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像是父亲的安慰,“哪有这样漂亮的麻雀?”
他温柔地望着她,声音低沉,“谁说麻雀就要守在地上,麻雀再小,也有双翅,也能飞到天上去。”
寄棠闻言,愣怔地抬头看他。
许是余晖太温柔,叫谢大人深邃凌厉的轮廓都像被暖笔细细晕开,浸在琥珀色的光里。
寄棠十分感动,“您要是我爹就好了。”
谢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