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攥着草标的手越收越紧,回头望了眼墙角——他婆娘半倚在土墙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眼神空得像口枯井,连眨眼都透着费力。
怀里的孩子小脸瘦得尖成了锥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就这一眼,男人眼底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他咬了咬牙,刚要对着老鸨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慢着。”
沈景川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方才站在外围看了许久,胸口堵得发闷。
他自小母亲早亡,父亲又刚刚离他而去,孤身一人的他最见不得这种骨肉分离,还把孩子往火坑里推的场面。
恻隐之心压过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他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这两个丫头,我买了。”他扫了老鸨一眼,语气平淡,“跟我去镇远镖局拿钱。”
老鸨本来被人截了生意,眉头一竖正要发作,听见“镇远镖局”四个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可是城里顶有头有脸的字号,镖师个个身强力壮,那林总镖头跟县衙的典史大人都称兄道弟,别说她一个青楼老鸨,就是镇上的泼皮无赖也不敢去镖局门口撒野。
她再打量沈景川一身锦缎衣裳,气度从容,想来是镖局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当即讪讪地闭了嘴,扭着腰悻悻走了。
男人却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往后缩了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不去镖局。就在这儿交钱交人,去了那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一个逃难的灾民,手无寸铁,真跟着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别说粮食银子,怕是命都保不住。
沈景川也没勉强,只看着他问:
“这两个孩子是你家的?你能做主?”
“我是她们亲叔叔!”
男人梗着脖子,伸手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户帖,
“她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我们没分家,我怎么做不了主?文书都在这儿!”
沈景川低头扫了眼户帖,应该是正经户籍证明,姐妹俩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头,苏清书、苏清画。
他心里盘算了算,自己身上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两碎银,给了他怕他也换不来多少粮食,还有可能被人抢了。
戒指空间里倒是有整袋的精米、精盐,可凭空拿出来太扎眼。
再者,就算真把粮食给了这男人,就他这拖家带口,人又虚弱的不像样,怕是走不出这条街也得被抢了。
他沉吟片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我给你五十斤精白米,再加十斤上等精盐,换这两个丫头。
你要是愿意,就带上你老婆孩子,跟我走一趟,咱们就在镖局外墙边交接,不进院门。
粮食当场点给你,你看行不行?我也可以让府里把粮食送来,你确定能在这里把粮食带走?”
男人猛地抬头,眼睛都直了。
五十斤精白米?这荒年里,发霉掺沙的糙米都要五六十文一斤,正经精米一百文都有价无市,五十斤就是五两银子都打不住!换一百多斤粗粮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有十斤精盐——他只在府城的大杂货铺里见过这种雪白细盐,一斤就得好几百文,十斤下来又是好几两。
两样加起来,少说值十两银子,比老鸨那三两银子翻了三倍都不止!
更何况,听这人的意思,是把侄女买去镖局做使唤丫鬟,虽说是为奴为婢,可总比掉进青楼火坑里强百倍,这也对得起他死去的哥嫂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重重点头:“行!我跟你去!”
说完他连忙转身,踉跄着跑到墙角,去扶自己的婆娘。
沈景川看着那妇人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
心里一软,侧身借着背包遮挡,从空间里摸出两袋面包,撕了外包装,把包装袋随手塞回背包里,快步走过去递了过去。
“先垫垫吧。”
妇人本来眼神空洞,鼻尖闻到甜香的麦味,眼睛骤然亮了一瞬,几乎是抢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几口下去就噎得直伸脖子。
怀里的小孩也像是闻见了味儿,小嘴巴动了动,沈景川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才慢慢小口啃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双胞胎姐妹,看着婶娘和堂弟吃得香,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没敢出声。
沈景川看在眼里,又从背包里摸出两小包苏打饼干,照旧拆了包装塞回背包,把饼干分别塞到姐妹俩手里。
两个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接住,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其中一个手没拿稳,半块饼干掉在了尘土里,她赶紧弯腰捡起来,连土都没吹一下,径直塞进了嘴里。
沈景川看得心里发涩,没敢拿矿泉水出来——太过稀奇的东西反倒惹麻烦。
好在男人解下腰间的旧水囊,先递给他婆娘喝了两口,又递给两个侄女,几人就着凉水把干粮咽下去,脸上总算多了点活气。
周围围观的难民个个眼睛发红,盯着他们手里的吃食直咽口水,有几个地痞模样的蠢蠢欲动。
可抬眼看见沈景川衣着华贵、身形挺拔,又听说是镇远镖局的人,终究没敢上前,只敢眼巴巴地看着。
男人扶着婆娘,抱着儿子,又回头招呼两个侄女跟上。
他这会儿心里反倒踏实了——能拿出这种从没见过的精细吃食,这位公子铁定是大户人家的人物,断不会黑他这点粮食。
一行人就这样在一众难民复杂的目光里,慢慢朝着镇远镖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