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见着镖旗远远过来,一行人越走越近,他才翻身上马,迎上去并着队伍一同往前走。
林岳眼睛一直黏在大黑身上,凑过来就忍不住赞叹:
“沈公子,你这马真是太帅了!方才跑起来那势头,比寻常旋风马还要矫健得多,简直是天马中的天马。”
大黑高高扬起头颅,越发神气。
林山在旁收了笑意,正色开口:
“对了沈公子,方才光顾着喜欢了,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这盔甲还有马甲的钱,我们可得给您。我们都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您说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沈景川摆了摆手:“算了,就当是这趟你们给我保镖的镖费吧。”
“那可不行,沈公子你这么做就不对了。”
林岳当即摇头:
“你是跟着我们出来玩的,再说哪有这么贵的镖费?你是不清楚行情,就市面上普通的马用铁甲,正经一套就得三十两银子,人穿的全套铁札甲连盔带甲也得二十两,人马配齐就得五十两开外,寻常武人攒好几年都未必置办得起。”
他摸着身上的甲面又道:
“更何况你这甲,做工、材质样样拔尖,比普通铁甲防护强一倍都不止。关键是它轻啊,还透气,随时都可以穿着,这一点就不知道值多少钱。”
“再加上这精致程度,根本就没有价,这就不是普通人能穿的。一套人马甲下来几百两都有人抢着要,当真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你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我们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几代人都做走镖这行,生意做得还算稳当,这点钱还买得起。”
沈景川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
“林二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难道我的性命,还不值这几套盔甲?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别再提了,咱们说点别的。”
林山兄弟见他态度坚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把这份人情牢牢记在心里,林清瑶更是一肚子感激的话,却说不出口。
转而聊起沿途的路况与省城长安的风物。
一行人脚下不停,马蹄哒哒伴着四轮马车碾过土路的轻响,顺着官道往南走。
沈景川发现这异世界的马种本就普遍强过地球,但凡能充作战马的良驹,肩高多在一米六上下,筋骨敦实、胸腔开阔,耐力与爆发力都超过地球最顶尖的乘用马。
此刻林家兄弟人马俱披甲胄,算上兵器鞍具,负重达到二百四五十斤,可马儿们步履沉稳、呼吸匀净,半点不见吃力疲态——换作地球寻常战马驮着这般分量走完这二十里路,早该大汗淋漓、脚步发沉了。
旋风马就更不用说了,脚力健硕,跟着车队走,就跟遛弯一样,不过半个时辰,便走出二十里地,离榆西城已是渐远。
正行间,前方官道上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遮了半片路面。
前头擎着镖旗开道的两个趟子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交涉,不一会儿一个趟子手勒马掉头打马急匆匆奔回来,到林山跟前翻身下马,急声道:
“大公子!前面那姓胡的堵了官道!我们按规矩递了话,又塞了十两银子过去,可他们不肯退,瞧着胃口不小。”
林山眉头微蹙,倒没多少慌乱。走镖的遇上劫道是常事,多数时候报出名号、塞点买路钱就能打发。
这走镖的跟劫道的,看着是不死不休的死冤家,其实本质上就是互相靠着吃饭的关系。
你想啊,这世上要是没了劫道的,镖局哪还有生意可做?反过来讲,劫道的真跟镖局往死里打,打赢一两次还行,难不成还能压得住天底下所有镖局?真把人逼急了,各家镖局联起手来,再打通官府的关系下死手清剿,那山头说没就没了。
所以两边都心里有数,山贼每次就收点规矩内的买路钱,镖局也犯不上打生打死的,就这么细水长流地处着,彼此都留面子。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他回头冲身后的镖师与趟子手扬声吩咐:
“都稳住阵型,别乱,我上去看看。”说罢催马便往前去。
林岳当即打马跟上,走之前不忘回头冲林清瑶叮嘱:
“小妹,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别往前凑,跟沈公子一起在后面看着车队。”
林清瑶点头应了声“好”,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驱马离沈景川近了一些。
沈景川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兴致,半分惧色都没有。
他能两界穿梭,加上一身的顶级护具,胯下旋风马,他心里便有十足的底气。
他当即一提缰绳,催着大黑小跑着追了上去,朗声对林清瑶道:
“我也去看看,你照顾好自己。”
一里多地转瞬即到。
官道正中横堵着三四百号人,瞧模样全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有的缀着层层补丁,有的干脆裹着粗麻布片,脚下草鞋磨穿了洞,露着沾着泥污的脚底板。
手里的兵器更是杂七杂八:锈迹斑斑的柴刀、磨尖了头的木棍、掰弯了刃的锄头,还有几杆豁了口的铁矛,正经军器没几件,活脱脱一群饿极了的百姓凑成的流匪。
队伍前头散着十几骑,大多是瘦骨嶙峋的劣马,毛色差得像枯草。唯独当中一人骑匹还算健硕的栗色马,生得五大三粗面皮黝黑,手里擎着柄开山大斧,斧刃磨得发亮,往马背上一坐,一股子亡命徒的凶气扑面而来。
见林山兄弟策马过来,那壮汉把大斧往身前一横,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林老大,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往日你们走这条道,咱弟兄们从没动过手,给俩钱也就过去了,也算给足了你们面子。”
他抬下巴点了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粗声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大旱连着闹了小半年,地里颗粒无收,弟兄们都快饿死了!你扔十两银子过来,够谁吃的?现下城里米价涨成什么样,你心里清楚,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要想从此过,”
他把大斧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起半尺:“拿二百两银子出来!少一钱银子,你们这几车货,就别想踏过去半步!”
林山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
“胡大当家的,二百两实在太多,我们这趟镖走下来都挣不了二百两。我再加五两,一共十五两,各位拿去换些粮食,也算各退一步。”
“十五两?”
那壮汉嗤笑一声,眼神陡然狠了下来:
“林老大,现在一石粗粮都要五两银子,这点钱还不够我这三百多弟兄一天吃的。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们走一趟挣多少,我管不着,今日少了二百两,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林岳早就按捺不住火气,当即催马往前,从枪套里取出长枪,冷声喝道:
“姓胡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多给你银子是念你们遭了灾、活得不容易,真当我们镇远镖局怕了你这伙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