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很经典的问题:咬开苹果,看见几条虫子最让人恶心。
答案是半条。
那天罗所长吐在地上的,正是半截女人左手的小指。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都分不清,当时有没有将小指咬断,把另外半根,咽进肚子里。
那截断指纤细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一层已经斑驳的红色指甲油。
表面鲜红并不完全是指甲油的颜色,罗所长被卡住喉咙的时候,拼命用手指抠自己的咽喉,食道被抠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这一截断指。
分局重案组组长林枫赶到城南派出所,第一眼看到物证,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苏娥,刑技大队痕迹勘验室的副主任。
整个渝州公安系统谁都知道她。长得很漂亮,人称局花,性格冷,不爱说话,但痕迹检验的本事,全市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很多关键线索,她不靠仪器,仅凭一双眼睛就能揪出来。
案子现在一团乱。嫌疑人不知所踪,死者身份不明。手里仅有的物证,只有那团下水道冲出来的假发、一堆混杂的碎骨,还有这半截血淋淋的手指。
林枫没有直接送去化验,先把苏娥叫了过来。
一群人围在工作台边,苏娥拿着放大镜,目光落在那截断指上,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死者年龄三十到三十五岁。指腹磨损比较严重,说明她长期要用手指劳作。指甲油廉价劣质,收入偏低,但工作场合又需要化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在场众人,话没有说完。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已经懂了她没讲出口的意思。
这类女性,大多活动在火车站周边。
火车站距离幸福花园,不过两公里。
两天之后,DNA鉴定报告出来了。
这截断指、下水道里面找到的人体碎骨、假发上面残留的皮屑血迹,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技术队进一步检测断指切口,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结论摆在所有人面前:分割肢体用的不是普通菜刀,是锋利的医用手术刀。
凶手手法专业,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这个结论让城南派出所所长罗明,暗暗长出一口气。至少证明他并没有吃下半截人指。
法医根据骨骼判断,被害人三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十五天。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杀人碎尸案。
警方把幸福花园5栋周边所有下水沟、窨井全部翻查一遍,再也没有找到更多大块的人体组织。
所里的同事挨家走访,好不容易从居民手里收集到二十二个当天陈氏包子铺卖出,还没有吃完的包子。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死寂一片。
所有二十二个包子的肉馅里面,全都检出了人体组织。
我能听见周围压抑的吸气声。
之前所有人心里都抱着一丝侥幸,但愿出事的只是所长桌上那两个包子。
残酷的结果打碎了最后一点幻想。
一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再次响起。
不少同事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眼神里面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毕竟包子,是我买回来的。
我低头看着鉴定报告,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天包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留给罗所长的那两个,里面刚好藏着一截手指。
消息根本压不住。
人肉包子案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公安局的热线、市长热线直接被市民的电话打爆,各大网络平台全是这条新闻的热搜。
整个渝州包子行业直接遭到毁灭性冲击。本地最大的加工包子的食品企业王氏餐饮集团,甚至专门给市局发来公函,表达强烈不满。
市局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必须破案。
林枫站在白板前面,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停在白板上。
一个巨大的疑问卡在所有人心里。
尸体的肉可以绞碎混进包子馅,可骨头呢?尤其是人的头颅呢?
成年人头颅骨骼静态承压超过一千公斤,普通包子铺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彻底碾碎。就算用蛮力砸开,巨大的噪声一定会惊动整栋楼的住户。
而且骨头碎片很容易被人吃出来,凶手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
最大的可能性,头颅和大部分骨骼,被凶手另外丢弃了。
渝州有条袁河,还有一条孔目江。
一旦全部扔进河里或江里,想要打捞,几乎是大海捞针。
大规模排查立刻启动。幸福花园周边所有下水道、池塘、暗沟全部搜一遍,民警沿着两条河岸一路铺开搜寻。
同时,幸福花园5栋二单元十户居民,全部被逐一建档调查。
这栋楼建成于80年代初,一共五层,每层两户,住户大多是渝州钢厂的职工。
一楼住了两位退休老人,年纪七十五往上,子女都不在身边,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而且假发是卡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管道,一楼住户不可能从下方把东西塞进去。
二楼两户都是钢厂车队司机,正是这两户男人砸开了下水管道,也是他们第一时间报的警。污水裹挟着头发和蛆虫直接泼在了他们身上,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种种迹象下来,嫌疑大幅降低。
三楼西边住户是一对做生意的夫妻,出事的时候人还在义乌进货,不在本地。
三楼东边301,一个单身男人,曾经是钢厂职工,因为违纪被开除,脾气暴躁,多次因为赌博嫖娼被派出所处理。水管被砸开那天他就在家里,拎着钢管冲下楼,看见那团假发之后吓得转身就跑,后来民警在网吧找到了他。
四楼东侧住的一对夫妇,都是市四中老师,案发白天都在学校上课。西侧402是租户,一位四十多岁的母亲,儿子正在四中读高中。
五楼两套房子全部空置,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蜘蛛网遍布,至少半年没有人踏进去过。
两条主线同时推进。
一边顺着苏娥的判断,大量警力扑向火车站周边的出租屋、足浴店、小KTV,寻找最近半个月失踪、年龄符合的女性。
可这一类人大多孤身在外,很少亲友关注,消失十天半个月,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同行之间又非常抵触警察问话。几天排查下来,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由于案发现场离城南派出所近,市分局刑侦第一场案情分析会就安排在派出所开的。
散会之后林枫单独留下苏娥,我路过办公室门口,无意听见一句话:陈氏夫妻消失得太干净,就好像,早就有人通知了他们。
我也被安排加入外围排查。
说是办案,其实我一个见习民警,只能跟在老民警身后跑跑腿,登记信息,整理笔录。
但是易东方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刻不敢忘。
两天期限到了,深夜,我编辑一条短信发送过去,把这几天我观察记录到的全部细节,一条一条写清楚发了出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对话框,静静等待回复。
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
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信。
我不敢主动打电话过去追问,只能把手机放在枕边,整夜辗转难眠。
这几天慢慢打听,我才摸清一些内情。
市局成立了人肉包子案专案组,林枫、苏娥全部在名单里面。
但是易东方,根本不在专案组。甚至都没来过现场。
他早就退居二线,没有官方授权,他这是在私下,独自调查这起案子。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他安排我要做的那件事,说难谈不上难度,可仔细琢磨,整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甚至带着一丝恶意。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只有短短一行字:小心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