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压着无数疑问,特别想追问三十年前易东方妻子失踪的真相。
可他脸色沉郁,明显不愿再多提半句。
他默默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沉重的维修工具箱,抬步往外走。
我不敢多问,只能弯腰扛起箱子,乖乖跟在他身后。
返程的的士上,车厢气氛死寂。
易东方全程靠着车窗闭目沉默,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沉气息。
直到车子停在刑侦大队门口,临下车的前一秒,他才终于开口,淡淡丢下一句话。
“往后在队里,别叫前辈,叫师傅。”
话音落,他率先推门下车。
我心领神会,连忙上前结清车费。从这一刻起,我才算真正拜入他门下,成了他的人。
跟着易东方走进刑侦大队二楼重案组办公室,我依旧带着初来乍到的忐忑。
按照入职流程,我本该先办理报到手续,可偌大的重案组办公室空空荡荡,连内勤文员的身影都没有,寂静得落针可闻。
办公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型长条办公桌,被隔成八个独立工位。每个工位都摆满电脑、卷宗、茶杯与办公用品,满满当当,显然全部有人在岗。
办公室最内侧,还有一间独立小房间,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重案组组长的专属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左右环顾,彻底愣住。
八个工位全部占满,没有一处空余位置。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
“所有人都在讯问室审人。这里没你的位置,跟我来。”
易东方随口解释一句,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我连忙快步跟上,满心疑惑地跟着他下楼。
一楼左侧是接待室,右侧一扇厚重铁门紧闭,门内人影攒动、脚步匆匆、人声嘈杂,不用看也知道,讯问室就在铁门后方。
易东方瞥了一眼忙碌的讯问室,没有靠近,转身沿着楼道后侧的窄道走去。
楼道尽头、楼梯死角的阴影里,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
他伸手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由废弃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
空间狭小低矮,靠墙摆着一张老旧斑驳的办公桌,桌面堆满堆积如山的卷宗、旧书籍、搪瓷茶杯和吃过的方便面桶,杂乱无章。
办公桌后方,立着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乱七八糟贴着各式旧照片、简报与泛黄图纸,看不出章法,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
地面散落着旧报纸、过期杂志,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
屋子最里面,放着一张褪色的黑色帆布躺椅,椅面上卷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大衣。
整间屋子没有一扇窗户,惨白的墙皮大面积霉变发黑,斑驳不堪,所有的霉味、陈旧味,全都死死锁在这方寸阴暗空间里。
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易东方悄悄侧头打量我,见我脸上并没有嫌弃、怨言,只有纯粹的好奇,眼底暗暗掠过一丝赞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脸上却没敢显露半分。
我本以为,自己侥幸抱上了神探大腿,调入重案组,前途一片光明。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打碎了我的幻想。
赫赫有名的瘸腿神探、能让林队破格卖面子的易东方,在重案组竟然是个被彻底边缘化、扔在角落杂物间办公的“弃子”。
我刚入队,就彻底和这位“边缘老刑警”深度绑定。
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我早已没有退路。
从被发配村警务室,到被他捞回重案组,我只剩这一条路,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我将肩上沉重的工具箱轻轻落地,开口问道:
“师傅,这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我坐哪里?”
“鼻子下面就是嘴。”易东方懒得多言,语气疲惫,“去找门口老徐头,客气点,让他给你弄一套桌椅过来。”
说完,他抓起躺椅上的老旧军大衣,随意裹在身上,直接躺下闭眼,不再说话。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的行李箱还寄存在保安室。
我转身推门走出小办公室,刚踏出一步,迎面狠狠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力道极大,撞得我脑门发懵、头皮发麻。
我抬头一看,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是四眼井见过的那位铁塔壮汉!
一米八五的魁梧身形,膀大腰圆,一张脸盆大的黑脸,看着粗犷凶悍。
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如雷:
“小家伙回来啦?师傅呢?”
我讷讷应声:“师傅在里面休息。”
“又躺了是吧?”壮汉一脸着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节骨眼怎么能歇!那陈玉芬嘴巴死硬,一句话不肯吐,全队上下,就等他老人家出手撬开突破口!师傅!师傅!赶紧移驾干活了!”
“吵什么吵,聒噪得很!”
低矮的杂物间门口,易东方缓步走出。
方才慵懒疲惫的模样一扫而空,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自带一身凛然气场,一高一低,径直朝前走去,压根不看身旁的壮汉。
平日里嚣张魁梧的铁塔大汉,此刻低眉颔首、乖乖紧随其后,嘴里不停低声讨好、汇报案情,姿态恭敬至极。
我站在原地,彻底目瞪口呆。
几秒后,我才猛然通透。
四眼井的一切,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林队的冷酷、壮汉的质疑、看似不讲规矩的放人、众人的僵持对峙,全部都是演给陈氏母子看的。
目的就是瓦解陈玉芬的心理防线、放下钟书轩的戒备,顺利潜入出租屋取证,同时将二人分开审讯、逐个突破。
只是谁也没料到,老谋深算的易东方,加上我这个警校出身的见习警员,竟然看不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当众金蝉脱壳、彻底逃走。
这件事,是易东方的失误,也是我们二人的败笔。
眼下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撬开陈玉芬的嘴,将功补过。
我心里痒痒的,想跟着进去旁听审讯、学习经验。
刚抬脚,就被铁塔壮汉笑着伸手拦下。
“小师弟,好好收拾你的东西,这边的硬仗还轮不到你上,乖乖听话!”
小师弟?
我又气又无奈,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他这语气,简直把我当成幼儿园小孩哄。
可我人微言轻,根本无力反驳,只能作罢。
我转身朝着大门保安室走去。
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市刑侦大队重地,必定守卫森严、岗哨林立。
可真正来了才发现,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徐头,大门常开,人车随意进出,看着随意得有些离谱。
我走进保安室,笑着开口:“徐大爷,我来拿行李箱。”
“回来啦!”老徐头正刷着手机,抬头立刻冲我竖大拇指,“好小子,第一天报到就参与抓人,真了不起!”
我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摆手:“运气而已,纯属运气。”
我没法说,我们抓的人,最后跑了。
“可别谦虚。”老徐头一脸认真,“你跟着老易,是天大的福气。这老家伙眼睛毒、本事硬,队里一堆人喊他师傅,他从来不肯认。你是他这辈子主动收下的第二个徒弟!”
我瞬间瞪大双眼,满心震惊:“真的?那第一个是谁?”
“现任分局王副局长。”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随便拜的师傅,随手入的师门,竟然让我和分局副局长成了师兄弟?!
震撼之余,老徐头笑着起身:“别愣着,知道你要来,你师傅一早就交代我了。桌椅电脑我都给你收拾好了,跟我搬去。”
一楼最端头的空房间里,一套旧桌椅摆放整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桌椅破损的地方都被精心修补过,做工细致规整。
桌上,一台完好的台式电脑静静摆放。
我看着这套修好的桌椅,瞬间了然。
难怪易东方随身带着家具维修工具箱,难怪他伪装维修师傅毫无破绽。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