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办公桌扛回楼梯间那间杂物办公室，找来扫帚和抹布，开启了入职第一天的大扫除。
散落的垃圾尽数清理，杂物分门别类归置妥当。桌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倒掉保温杯里残留的陈茶，仔细把杯子刷洗干净。
这是一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杯，原本的漆面早已磨得脱落殆尽，通体只剩银亮的金属本色。洗干净之后，杯身一行钢印小字映入眼帘——1999年全国刑侦交流大会纪念杯。
那一年，我还没有出生。
墙上大片的霉斑，我处理起来很有经验。我出去买来几瓶84消毒液，戴上口罩，对着发霉的墙面反复喷洒。待消毒液浸润过后，再拿抹布用力擦拭，斑驳发黑的墙壁很快恢复洁白。
一番忙活下来，刺鼻的消毒气味熏得我脑袋发晕。我连忙退出这间密闭的屋子，跑到院子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84消毒液杀菌去霉效果强劲，可对人体同样有伤害。
站在院中，一辆辆警车接连驶入大院，一拨拨人被押解进来。他们神色惶惶不安，被分批带进铁门后的讯问室。
这些人我大多有印象，基本都是幸福家园小区的住户，还有包子铺周边商铺的店主。
我戴着口罩，满身尘土，手里还拎着扫帚，模样活像个保洁人员。这些人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打杂的人，就是之前上门的那名年轻警员。
看来陈玉芬在审讯室里吐露了不少线索，凡是跟案子沾边的相关人员，全都被传唤过来核实情况。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易东方依旧没有从讯问室出来。无论是办案的干警，还是前来接受问话的人员，全都没有离开。
大队后院设有职工食堂，在老徐头的指引下，我去食堂草草吃了午饭。
讯问室的铁门始终紧闭，后勤人员一趟趟往里面递送打好的饭菜。
直到这时，行政后勤的文员才终于现身。
是个年轻姑娘，长相清秀端正，却总是绷着一张冷脸，仿佛谁都欠了她钱一般。
“你就是袁小民？”
“是我。”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填好这份表，记住，你目前还只是借调......这是你的饭卡，这是宿舍钥匙，宿舍在四楼。记得按时打卡上下班，没事不要到处乱逛，待在易师傅的办公室就好。”
“借调”二字让我心底又是一凉。看来，想在这重案组待下去，对我而言，绝非易事。
交代完，她转身便又走进了讯问室。
看得出来，她也兼顾参与讯问工作。偌大的刑侦大队，眼下好像只有我一个闲人。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找到四楼408宿舍。条件出乎意料的不错，单人单间，自带独立卫生间，热水齐全。
比起易东方那间不见天日的杂物办公室，这里要好上太多。唯独顶楼闷热难耐，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台老旧吊扇缓缓转动。
收拾好行李，铺好床铺，我冲了个热水澡，在床上稍稍躺了一会儿，下午上班的时间便到了。
我整理好衣着，快步下楼。
回到那间办公室，84消毒液刺鼻的气味依旧浓重。这间屋子没有窗户，空气完全无法流通，气味久久散不去。我找来一台摇头风扇对着屋内吹风，接着拿起扫帚，到院子里清扫落叶枯枝。
我正埋头干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大院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我心里猛地一紧，当即丢下扫帚，快步冲出小院。
果然是他。
钟书轩就站在院门外的大树底下，不住地朝院内探头张望。
他看见我出来，脸色一变，转身就要拔腿逃窜。
“钟书轩！站住！我不抓你！你想见你妈妈，我可以帮你！”
我大步追上去，高声喊话。
少年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只剩满满的戒备与猜疑。
我们之前已经较量过。他清楚我的奔跑速度，就算他是学校万米长跑前三，也跑不过我。更何况此刻我脚上已经换上运动鞋，不再是之前光脚追赶的模样。
“你真的是警察？”
我看着年纪和他相差无几，少年对此充满怀疑。他冒险跑到刑侦大队，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心里依旧打鼓，万一我不是警察，或者我说的话根本不算数，那该怎么办。
方才他远远看见我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更是满心疑惑。
我脑子飞速转动，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的心思。他逃亡之后又主动找上门，心里一定有话想说，本质上是想要寻求沟通。他最挂念的就是母亲，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在我看来，孝顺的孩子，本性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当然是警察。是领导特意吩咐我，要我在院里等你，说你一定会过来，果然，你来了。”
“领导？是那个老头，还是那个队长？”
少年在心里反复权衡。他打心底惧怕易东方，觉得那个老男人狡猾又狠戾，完全无法信任。在他眼里，林队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是林队安排我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进去谈；不愿意，我们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聊聊，全都听你的。”
我刻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少年迟疑片刻，开口：“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好不好，我快渴死了。”
“没问题。”
我抬眼张望，不远处正好就有一家奶茶店。我迈步走过去，少年不远不近跟在我的身后。
店里空荡荡，没有别的客人。我们找位置坐下，钟书轩特意选了靠近门口的座位，时刻留着逃跑的后路。
我点了两杯奶茶，又额外点了点心饼干。
看见吃食，少年眼睛瞬间亮了。他早上仓皇出逃，没带手机，身上身无分文，又不敢回出租屋，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抓起点心就大口往嘴里塞。
我吸着奶茶，出声提醒：“慢点吃，别噎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我是刑警，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我努力把腰背挺直，想要显得更加稳重可靠。可现实是，我现在仅仅只是一名借调的见习警员，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你真厉害。我以前也想当警察，可现在，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爸妈做下的事，把我的梦彻底打碎了……”
少年垂着头，满是颓丧。
“也未必没有转机。你的父母未必是主谋，很有可能是被人胁迫利用。只要你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协助我们找出真正的凶手，一切都还有希望。”
我说得无比认真。我真心想拉这个孩子一把。
我之前调查就了解到，钟书轩成绩优异，是班里的尖子生。这么好的孩子，不该就此毁掉。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闪过妹妹的模样。倘若当年没有发生意外，她现在，也该是一名优秀的大学生。
少年猛地抬眼，目光里盛满绝望：“可万一，他们不是被人利用，是主动参与的呢？那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