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口中吐露的种种内情,究竟有多大的分量,我一时还难以判断。
我只能牢牢记下全部细节,回头如实转述给易东方。可钟书轩自己做出的推断,却让我心底大为震动。
他笃定,父母不仅参与了受害人的肢解,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动手杀人的真凶。除此之外,他还怀疑,父母借着这桩命案,要挟胁迫其他人,以此谋取巨大的利益。
易东方之前的判断没有错,本案最核心的突破口,就是找到包子铺与幸福家园五号楼二单元住户之间的纽带。
在易东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那条清晰的线索——渝水四中。
渝水四中是市里的重点中学。包子铺老板的儿子钟书轩,正是这所学校的高三学生。而五号楼二单元,有两户人家,都和这所学校息息相关。
一户是四楼402室的母子。母亲过来陪读,儿子涂敏同样读高三。
钟书轩在尖子班一班,涂敏在四班。虽不在同一个班级,两人却交情很好,几乎每天上下学都结伴同行。
另一户是四楼401室的夫妻,二人是四中的任课老师,这学期才刚搬入小区,负责教授高一课程。虽说年级不同,但同在一所高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毫无交集。
后续的调查也印证了一点,这两户人家、两个孩子之间,关系远非普通邻里同学那么简单。
钟书轩和涂敏能够走到一起,固然有双方家长的推波助澜,但更多,是两个异乡少年抱团取暖。
钟书轩成绩拔尖,性格乖巧内敛,从乡下过来读书,常常遭到家境优渥的同学欺负。有一回,他被人堵在厕所,被人用水泼淋脑袋。就在这时,身材高大的涂敏冲了过来,抡起扫帚把那群人赶跑,二人就此结下情谊。
涂敏同样来自乡下,成绩平平,脾气火爆,爱打球也爱打架,那些富家子弟不敢轻易招惹他。
救下钟书轩的那天,涂敏就直白地说,是他母亲逼他这么做的。
他母亲一直念叨:“跟优秀的人在一起,自己也能变优秀。”
涂敏心里并不信服这套说法,却拗不过强势的母亲。自那以后,钟书轩便把涂敏当成哥哥。哪怕论月份,涂敏还要比他小上一个月,他依旧心甘情愿认下这份兄弟情。
涂敏身高一米八五,比钟书轩高出整整一头,体格也健壮不少,外形上看着,确实像个可靠的兄长。
除去读书这件事,涂敏心里其实有些嫌弃钟书轩。总觉得自己给一个书呆子当保镖,很没面子。
可他不知道,最开始,钟书轩的父母是极力反对儿子和涂敏来往的。
道理和涂敏母亲的想法同源,只是两方看中的是同一句话的两半。
完整的原话是:“跟优秀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变得优秀;跟糟糕的人在一起,你也会变得糟糕!”
涂敏母亲看中前半句,而钟书轩的父母,死死盯着后半句。他们自己可以活得一地狼藉,却绝不能允许儿子跟着染上恶习,变得糟糕。
这份反对,直到那位气质清冷脱俗、说话温雅动听的女老师开口,才彻底消散。
“这两个孩子在一起挺好,互补。”
钟书轩各科成绩名列前茅,唯独一门科目拖了后腿。
那位老师打过一个比方,人就好比一只装水的水桶,决定一只水桶能盛多少水的,从来不是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最短的那块短板。长板再出众,只要短板存在,就装不下多少水。
钟书轩的短板,就是英语。
初中在县城就读,英语基础打得不牢,升入高中之后,课程难度陡然提升,他学起来十分吃力。
这位老师主动提出,可以免费给两个孩子补习功课。
这番好意,让钟书轩的父母感激涕零,几乎要磕头致谢。涂敏的母亲更是喜出望外,连夜回乡下给祖坟上香,只当是祖上积德,天降一位如同仙女一般的老师,来挽救自己的儿子。
在此之前,这位老师对他们,向来是冷眼相待,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只是对比之下,差距格外刺眼。钟书轩只是一门功课拖后腿,而涂敏,几乎没有长处,满满全是短板。
这位被众人称作仙女的老师,就是五号楼二单元四楼402室的英语老师——宁仙玲。
正是涂敏家的对门邻居。
自补习开始之后,不仅涂敏家的包子不用花钱,就连401室那对老师夫妇家的包子,也有人包下,每天清晨准时送到家门口。
对于补习英语这件事,钟书轩满心欢喜。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弱项,升入高三,看着身边同学纷纷报补习班,他心里焦灼,可家里的境况摆在那里,他从来不敢开口提要求。如今能得到名师免费辅导,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宁仙玲容貌秀丽,嗓音悦耳,念起英语的时候声音婉转悠扬,如同歌唱一般,字字入耳,深深印在钟书轩的心底。
涂敏的感受却截然相反。
每天放学,再也不能去球场打球,硬生生被拽进402室的书房。听着那如同天外之音一般的英语,他全然听不懂,只剩下源源不断的困意。
可他不敢偷懒。他的母亲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监听动静。他只能强撑精神,跟着钟书轩咿咿呀呀地跟着念。
可一个月过去,涂敏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读懂一部分简单的英文词句。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看着柔弱、甚至略带病态的女老师,身上仿佛藏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仿佛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甚至能够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的心智。
直到有一天,宁仙玲告诉两个孩子,自己要外出进修学习半个多月,让他们在家自行复习。
消息传来,两个少年心里满是失落。
可老师却提前归来。回来之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两个孩子恢复补习,反倒在半夜,打电话给包子铺的钟老板,让他送一笼包子上楼。
理由是回来太晚,夫妻二人懒得做饭,只想吃包子。
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