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菜花这个名字骤然冒出来,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我见过这个女人,是个极其难缠、满身市井狡黠,性子又格外彪悍的妇人。
我曾经亲眼目睹她一对二,把一男一女像撵鸭子一样追着打。起因,不过是那两人说她卖的卤肉不新鲜。
她摆摊卖卤肉,卤鸡、卤鸭、卤鹅、猪头肉样样齐全,偶尔也帮邻里宰杀家禽。
那次冲突闹到派出所,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按照基层派出所的惯例,调解一番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本没有深仇大恨,没有严重后果,没必要过度追责。
吃亏的那对男女最后选择谅解,可黄菜花却是两副面孔。当着民警的面,她低头赔礼,态度十分配合;可一出派出所大门,立刻又凶相毕露,出言威胁对方,甚至直接找上门寻衅。到最后,那两个人见到她,都只能远远躲开。
黄菜花的卤肉摊就在不远处的菜市场,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三轮车出摊。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总爱停下来和钟家两口子闲聊。若是钟老板一个人在店门口,两人一聊就会耽搁许久,这让陈玉芬心里十分不满。
黄菜花长相普通,可钟书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只要她和自己父亲说话,语调就会不自觉放软,言语之间带着几分黏腻暧昧,让人听着浑身不自在。
涂敏的父亲早已过世,黄菜花独自一人拉扯儿子长大,日子过得辛苦,却也满心期盼。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儿子能有出息。
她主动亲近包子铺夫妇,起初,不过是羡慕他们有个成绩拔尖的好孩子。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是她杀了人,还认定你父亲是帮凶?”
我心里其实也留意过这个女人,但她并不是我最先怀疑的对象。
“因为我知道死去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精神一振:“是谁?”
“就是22栋的何姨。”
“是她?你怎么这么肯定?”
22栋的何姨,正是当初指责黄菜花卤肉不新鲜的那个女人。那天和她起冲突的男人并不是她的丈夫,二人只是幸福家园广场跳广场舞的舞伴。买卤肉的是何姨,付钱的是那个男人。
黄菜花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就是算准了他们吃了亏,也不敢大肆声张。
“整个幸福家园,就只有她戴着假发,而且她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
说起这个女人,钟书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异样的亢奋。
“你怎么知道她戴的是假发?”
在所有人印象里,何姨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怎么会是假发。
“涂敏的妈妈,有一天把她的假发给揪下来了。”
“你亲眼看见了?”
“我没有。是我妈看见的,她亲口告诉我爸。还说,有个男人天天陪着何姨去涂敏妈妈的摊子买卤肉。那天何姨过来退卤肉,说肉坏了,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白天打架的时候,黄菜花并没有扯掉她的头发。”我开口纠正他的推测。当初派出所处理这起纠纷,我就在现场。
“不是白天,是夜里涂敏妈又上门去找她。只有我妈看见了。从那之后,那个女人就消失不见了。”
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是真的向往当警察,不然不会对这些细碎的邻里纠葛记得这么清楚。
我脑中慢慢拼凑出当晚的经过。
那天晚上收摊,黄菜花路过包子铺,跟陈玉芬夫妇吹嘘自己白天痛打那对“狗男女”的事。她抱怨,白天被那个男人拦着,没能好好教训何姨,反倒被带到派出所,一天生意都泡汤,损失不小。她放话,夜里还要去找对方讨要说法。
老实本分的钟细苟出言劝说,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闹得太僵不好收场。
黄菜花嘴上笑着应下,说听他的,这事就算了。可陈玉芬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就此罢休。
包子铺的后门,正对着幸福家园5号楼二单元的楼道。夜里九点左右,陈玉芬看见黄菜花偷偷从楼上溜下来,径直往22栋走去。那正是广场舞散场的时间,她悄悄跟了上去。
“那个女人家里就她一个人。丈夫在外打工,儿女全都不在身边。这段时间我仔细留意过,从来没见她下楼。问过邻居,也没有人见过她。”
钟书轩说得十分笃定,我的心也跟着激荡起来。
重案组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迟迟无法确定死者的身份。难道受害人,就一直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我也参与过幸福家园的排查,唯独22栋我没有去过。难道是排查人员出现了疏漏?
如果死者真的是这位何姓女子,很多事情就能够对上了。
黄菜花前去威胁何姨,两人爆发激烈冲突,冲突升级酿成命案。以黄菜花那股悍劲,对付身形柔弱的何姨,并不是难事。可问题来了,她又是怎么把尸体,从22栋转移到5号楼的?
“这件事,又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当初明明是他劝黄菜花就此作罢的。”
钟书轩眼神闪烁,神色迟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敏锐捕捉到他的犹豫。
少年咬了咬牙,说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我怀疑,他们两个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很难相信。
三个人我都见过不止一次。钟细苟为人勤恳老实,长相普通甚至有些粗陋,性格木讷寡言。能娶到陈玉芬,在外人看来已经是高攀。黄菜花精明算计,半点亏都不肯吃,以她的性子,怎么会看上钟细苟?就算表面亲近,也必然另有所图。
更何况,包子铺夫妻几乎日夜守在一起,黄菜花也离不开自己的卤肉摊。两个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私会。
这个世上,任何私情,都是要有时间和空间成本的。
见我并不相信,钟书轩急忙补充:“自从宁老师外出学习回来那天起,我爸从涂敏家拎回来一包肉。之后每次夜里送包子,来回都要耗上一二十分钟,这实在太反常了。”
“那天晚上,你父亲拎回来的黑色塑料袋里的肉,并不是宁老师给的,而是黄菜花给的?”
我此前一直以为,那包肉出自宁仙玲之手。
“肯定是!宁老师家基本不怎么吃肉。我们家给她家送的,也都是白菜粉丝包子。所以那包肉,一定是涂敏妈妈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