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宁可怀疑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对宁老师夫妻放下了戒心。
这件事在我心里划下一道重重的问号,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隐情。
可等我追问他怀疑黄菜花的具体缘由,涂敏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更多确凿的依据。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的母亲本就彪悍泼辣,行事干脆决绝,恩怨从来都不肯退让,天生就是那种敢动手杀人的人。
我心里清楚,再死抠这个问题也挖不出新东西,于是调整思路,按照提前准备好的问题继续问话。
“案发之前,你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进出你们单元楼?有没有外人去过你家,或是宁老师家里?”
“没有。我跟钟书轩每天一早就出门上学,晚上才回家,白天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夜里肯定没有陌生人上门。”
“那你有没有发现,两位老师,或是你母亲,跟谁结过怨?”
“两位老师待人温和客气,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见过他们跟别人起争执。至于我妈……那就多了。实话跟你说,整个单元,除了跟宁老师两口子相处还算融洽,楼上楼下,几乎没人跟她合得来。”
“为什么?”
涂敏耳根微微一红,神色有些窘迫:“我妈不太讲究公共卫生,经常随手乱扔垃圾……”
“22栋那个何阿姨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当时我妈还跟她当众吵得很难听,那个阿姨直接报警了。”
那名女子的线索专案组还没有完全落地,但重案组已经排除了她跟人肉包子案的关联。我提起这件事,只是想确认,涂敏到底对他母亲的人际关系了解多少。
“那你还知道你妈跟其他人有过节吗?”
涂敏皱起眉头,一边回忆一边零零碎碎说了几件事,全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抢摊位、卖东西缺斤短两、为了定价跟同行当街对骂……
要是仅仅因为这些小事就要动手害人,那黄菜花恐怕天天都要惹出人命。
我把话题重新拉回案子核心。
“人肉包子出事之前,包子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生意突然一下子火爆起来,特别蹊跷。好多邻居都说,每天清晨包子刚蒸好,整条街都能闻到一股格外香的味道。可我从来没闻出来。当时只觉得生意莫名其妙就红火了,心里挺纳闷的。”
“那段时间你吃过他家的包子吗,吃起来口感有没有不一样?”
“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案子爆出来之后,我连着吐了好几天。现在一回想那股味道,胃里还是翻江倒海。以前我特别爱吃他家包子,从今往后,一口都不会再碰了。”
涂敏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阵干呕的姿态。不过他只是做做样子,中午刚下肚的红烧肉和辣子鸡还没消化干净,终究没真吐出来。
“案子曝光之后,你妈是什么反应?”
“她没说太多别的,只反复叮嘱我,离钟家人远一点。出事当天他们一家人就不见了踪影,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钟书轩。”
“没过多久警察就上门了,把我们家从头到尾仔细搜查了一遍。之后我妈直接把我送到学校住校了。”
“那宁老师和宋老师呢,案发之后他们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从那以后宁老师就不再给我们补课了。今天要不是遇见你,我也不会在教师食堂碰到他们。”
我心底暗自苦笑。这小子人高马大,看着大大咧咧没什么城府,今天倒是借着偶遇调查的名义,白蹭了一顿教师食堂的午饭。
一问下来,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并不算多。
他对自己母亲的怀疑,大多都来源于主观的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但那天夜里,从宁老师家里传来拖动重物的声响,这句话深深烙印在我的脑子里。
十六七岁的少年感官敏锐,对深夜里这种异样动静,往往记得格外清晰。
很快就到了晚自习的时间。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我该怎么离开四中。
正门肯定不能走,一旦被门卫保安认出来,所有麻烦都会找上门。
涂敏一眼看穿了我的难处,抬手拍了拍肩膀,带着我绕到宿舍楼后方。
围墙底下,赫然出现一个洞口。
“下次你过来找我,直接从这儿进来,比翻墙安全多了。”
我蹲下身看了一眼,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这哪里是什么通道,分明就是一个狗洞。
涂敏以为我担心洞里有隐患,连忙开口解释:“放心,没事,我们好多同学经常从这里钻出去。”
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好弯腰屈膝,准备往洞里面钻。
就在这时,涂敏像是猛地想起一件事,开口喊住我。
“哎,袁警官,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我立刻停下动作,回头看向他:“你说。”
“三楼那个姓王的男人,口碑很差,是个好色之徒,之前曾经骚扰过宁老师……”
同一时间,我还在四中围墙边准备钻狗洞的时候。
刑侦大队,那间狭窄的楼梯间办公室里,易东方和林枫正在开一场小型案情会。
……
在这之前,林枫很少踏进这间办公室。
易东方的办公室向来杂乱不堪,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保洁想过来收拾都被他拦下来,整个大队没人愿意过来串门。
今天推门进来,林枫不由得眼前一亮。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焕然一新。
易东方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依旧半躺在那张老旧的躺椅上。
队里所有人都清楚,他早年脚上受过重伤,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
林枫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慵懒随性的模样,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易,你真把袁小民派出去了?”
易东方行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不过该守的规矩他从来不会忽略。安排袁小民外出调查之前,他提前跟林枫打过招呼,只是还没等到林枫正式答复,人已经派出去了。
“嗯。年轻人多跑一跑,总归不是坏事。”
易东方抬了抬下巴,朝着桌上的茶杯扬了扬头,杯子放得太远,他伸手够不到。
林枫只好起身,把茶杯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这种打草惊蛇的办法能管用吗?那两位老师我们已经接触好几次了,心理素质极强,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袁小民一个刚入职的菜鸟,能挖出什么东西?”
林枫掏出烟,刚准备递一根过去,想了想,又把烟盒收了回去。
“我就是要让他们清楚,我们已经盯上他们了。”
“你就笃定问题出在他们身上?三楼那个王刚疑点也很大,谎话连篇,还有多次嫖娼记录。我始终觉得,遇害女子大概率是暗娼,不然失踪人口系统里面根本不会没有任何报案记录。”
“那包子铺跟五号楼这条线索,你打算怎么解释?”
“根据我们摸排的线索,钟细苟跟三楼的王刚也有往来,王刚同样收到过他送的包子。很有可能,这批人肉就是王刚转手交给钟细苟的。”
“苏娥带人去王刚家里做痕迹勘验、三维光谱检测,结果怎么样?”
“一无所获。这点我一直想不通,就算凶手处理现场再仔细,碎尸案不可能一点血迹、痕迹都留不下,哪怕时隔一个月,也不可能彻底消除干净。”
易东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你仔细想一想,钟细苟做了十几年包子,天天分割猪肉,分辨肉质的本事还能没有?”
林枫瞳孔一动:“你的意思是,钟细苟心里全都清楚,但是出于恩情或者私情,主动替别人掩盖真相?”
“可能性非常大。那栋二单元里面,谁有这么大的分量,能让钟细苟心甘情愿去扛下这么大一件事?”
“除了黄菜花,就只剩下宁老师。”
黄菜花和钟细苟之间的私情,林枫这边已经全部查实,两人幽会的地点,正是五号楼楼下那间存放冰柜的地下室。
“钟细苟那边有下落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