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老师心底,宁老师从来不止是所谓的“天鹅”,更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女。
当年为了追到她,他费尽心机,几乎掏空了全部底气。等到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他时常恍惚,总觉得自己像活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
宋老师家境普通,身上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资本。可这位众人眼里耀眼的“神女”愿意垂青于他,已经是旁人眼中天大的幸运。后来两人一同进入渝水四中教书,成双入对,在外人眼中,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只有宋老师自己清楚,在宁老师面前,他永远抬不起头,一直活在深入骨髓的卑微之中。
她愿意嫁给他,不过是当年她倾心爱慕的那个人背弃了她,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了他。尤其是后来查出他没有生育能力,那份藏在眼底的轻蔑,再也掩饰不住。
所以当钟细苟口出狂言,想要打宁老师主意的时候,宋老师心里又气又可笑。
可他把柄已经攥在对方手里,根本不敢直接拒绝。
思来想去,他只能答应下来。他用宁老师的账号,模仿她的语气主动添加了钟细苟的微信,一场虚假的网恋,就这样开始了。
坠入幻想的男人本就智商全无,更何况头脑本就简单粗笨的钟细苟。钟细苟笃定自己已经牢牢捏住了这一对教师夫妻的软肋,品尝“天鹅肉”的美梦,仿佛近在咫尺。
那天在宋老师送来的肉里面,钟细苟无意间摸到了一截带着红色指甲油的断指。再联想到之前五号楼下水道冲出来的那一团头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冒,可心底又生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悄悄把那截断指从肉块里面挑出来,小心翼翼包进一个包子,单独放在一边。这是他手里最致命的筹码。
只要这对夫妻愿意顺着自己,这个包子就会永远消失;若是敢违背他的意愿……
一想到那位清冷漂亮、如同仙女一般的宁老师,会被迫屈服在自己身下,钟细苟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万万没有料到,那天早上包子全部卖完之后,那个藏着断指的包子竟然不见了。
他急忙问妻子陈玉芬,才知道她没留意,直接把那个包子一并放进蒸笼,跟别的包子一起卖给客人了。
一瞬间,钟细苟浑身冰凉,大事不妙。他二话不说,当即带上老婆孩子连夜出逃。
路上陈玉芬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再也瞒不住,颤声告诉妻子,宋老师给的那些肉,恐怕是人肉。
陈玉芬当场吓傻了。联想到最近包子铺生意火爆到离谱,她瞬间就信了。她破口大骂钟细苟贪图一点蝇头小利,什么来路不明的肉都敢收。
钟细苟只能辩解,一开始是感念两位老师平时照顾自家孩子,才放下戒备,而且每一批肉他都是真金白银付了钱的。
为了不影响孩子马上到来的高考,陈玉芬没有丝毫犹豫,跟着他踏上了逃亡之路。
……
这段日子,宋老师同样活在日夜煎熬之中。可看着警察一次次来到小区,又一次次空手离开,没有找到关键证据,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直到那天,那个年轻的小警察,也就是袁小民,借着找涂敏的名义来到学校,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临走时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彻底击溃了他强装出来的镇定。他下意识以为,钟细苟夫妻俩已经被警方抓获,全部招供了。
当天下午,他登录那个伪装成宁老师的微信号,给钟细苟留了消息。没过多久对方竟然回复了,说自己一切平安。
宋老师心里盘算着,必须稳住钟细苟,最好让他远远逃到外地,永远不要再回来。可要让这个人安分守己,就必须给他一点甜头,也就意味着,要兑现当初那个荒唐的承诺。
……
审讯室里,办案民警皱起眉头问宋老师,同样身为男人,面对钟细苟那样的要求,他怎么能够坦然接受。
宋老师脸上没有半分羞愧,语气平淡地解释,自己的性取向有些特殊。长久以来,在妻子那里得不到任何情绪上、情感上的回应与接纳,日积月累,内心慢慢彻底扭曲。
一旁的苏娥听完笔录,轻声补充,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长期强烈的性压抑,的确会催生出极端扭曲的人格,滋生难以挽回的罪恶。
……
案子对外宣告侦破。
听完易东方完整的案情叙述,我心里却始终堵着一块东西,总觉得整件事哪里不对劲。
我并没有全程跟进全部侦查过程,很多口供、细节都是碎片化的,只能靠着易东方的讲述,加上自己亲身参与过的片段,拼凑出这一桩完整的碎尸案。
我想去问问重案组其他民警,可转念一想,像我这样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就算开口,别人也未必愿意搭理。
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易东方主动约我出来吃牛肉汤粉,十五块钱一碗,他直接说,今天他请客。
热气腾腾的肉汤摆在面前,我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说了出口。
“师傅,按这么说,整起人肉包子碎尸案,所有事情都是宋老师一个人干的?”
易东方正低头喝着鲜浓的牛肉汤,头也没抬:“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你尽管说。”
“第一件,邓秀梅的死太蹊跷了。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宁老师提前回家、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突发心肌梗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易东方从粉里面夹起一块牛肉,慢悠悠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她大部分遗体被切碎做成包子,流入市场,内脏被扔进了江河,打捞不回来了。那颗头颅经过长时间腐烂,很多关键病理指标已经无法检测。法医只能够确认,头骨没有遭受过重击。有些真相,可能会永远埋下去,成为解不开的谜。”
看着他一边聊碎尸案,一边从容嚼着牛肉,我胃里一阵隐隐翻腾,原本爱吃的牛肉粉,此刻再也吃不下去一口。
“第二点,那个楼顶检修口我亲自爬过,那一架竹梯又窄又晃,我年轻力壮爬上去都费劲。宋老师的身体素质还不如我,他一个人怎么把邓秀梅的尸体搬到天台上去?”
“笔录里面他交代了,用绳子捆住遗体,一点点拖拽拉上去。苏娥他们测算过,邓秀梅体重不到九十斤,从理论上来说,是能够做到的。”
“还有师傅,下水道那团假发,肉块里面那截断指,您不觉得奇怪吗?肢解尸体的时候,宋老师心思那么缜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假发掉进下水管道,一截断指直接就送给了钟细苟?”
“这两件事,我们也反复问过宋正理本人,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按照他的说法,当时他把邓秀梅拖进卫生间,转身出门去找绳子,等再回来的时候,假发就不见了。至于那截断指,他完全解释不清楚。”易东方顿了顿,“苏娥有一个很大胆的推测,要不要听一听?”
“您说。”
“也许,宋正理把邓秀梅拖进卫生间的时候,她并没有死透,中途醒过来了。绝望之下,她挣扎着,把自己的假发一把塞进了厕所的下水管道里……”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根本不是心肌梗死,而是被人谋杀的?”
犹豫片刻,我抬起头:“师傅,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您别觉得我胡思乱想。”
“讲。”易东方拿起筷子,大口吃起粉条。
“大家都说那个人肉包子吃起来又香又嫩,还带着甜味,真的会和猪肉、别的肉类差别这么大吗?真的会让人吃上瘾?”
易东方放下筷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你相信吗?”
“我……我不信。”
“我也不信。我翻查过不少资料,没有任何研究能够证明,人体肌肉组织和家畜肉类存在巨大差异,做熟之后口感本该相差无几。但是这段时间,我前后找了十几个吃过包子的居民问话,所有人都说,那段时间陈家包子铺的包子,格外鲜香。”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